十月初二。
天忽然冷了。
一夜北风,白鹿山上的银杏全黄透了,风一刮,叶子像雨一样往下掉。沈栖迟早上起来打了个喷嚏,鼻尖冻得通红。她翻出夹衣套上,发现袖口短了一截——入书院时买的,穿了一季,袖子居然短了。
裴让看见了,说:"长个了?"
"没有。"
"那袖子怎么短了。"
"布料缩水。"
裴让没拆穿。他低头继续系鞋带,嘴角弯了一下。
十月初三。出事了。
不是三号房的事——是书院里另一个人。
周子瞻从藏书楼回来,脸色发白,进门就压低声音:"出事了。张敬修被山长叫去问话了。"
柳宴清从榻上弹起来:"张敬修?那个每回考倒数第三的张敬修?他出什么事?"
"有人举报他——"周子瞻咽了口唾沫,"说他在寝房里藏了女子衣物。"
房里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柳宴清瞪眼。
"就是字面意思。有人翻了他的箱子,里头有一件月白色襦裙、一双绣鞋,还有——"周子瞻声音更低了,"还有一副束胸布。"
沈栖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头的书。
"谁翻的?"裴让问。
"不知道。但山长今早亲自去查了,东西是真的。张敬修现在被关在思过斋,山长说要逐出书院。"
沈栖迟的呼吸停了半拍。
张敬修。她认识。比她高一级,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平时话少,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抄书。她从没跟他说过话,但每次在廊下碰见,对方都会微微点头——那种点头不是对"沈辞"的礼貌,是同类的辨认。
她知道。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逐出书院?"柳宴清的声音拔高了,"就因为几件衣裳?那也太——"
"女扮男装入书院,按院规是欺瞒之罪。"周子瞻的声音发干,"山长最恨这个。去年有个学生伪造籍贯,直接除名。"
"可张敬修——"柳宴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大概也想到了什么,但没说出口。
沈栖迟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
"你去哪?"裴让问。
"方便。"
她走出去,没往茅房的方向走,而是绕到思过斋后面的那堵矮墙。
思过斋是书院最偏的一间房,用来关禁闭的,三面墙,一面栅栏。张敬修坐在里面,背对着门口,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沈栖迟站在墙根阴影里,没出声。
她看见张敬修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木簪,素面的,磨得很光滑。他把簪子放在掌心,拇指来回摩挲着,摩挲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把簪子从栅栏缝里扔了出去。
簪子落在墙外的草丛里,没入枯叶。
沈栖迟看着那枚簪子消失的方向,喉咙发紧。
当晚。三号房。
柳宴清早早睡了。周子瞻还在灯下抄书,但笔尖停了很久,一个字没写。
沈栖迟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裴让。"
"嗯。"
"张敬修的事,你怎么看?"
沉默了一会儿。
"院规摆在那里。"裴让的声音很平,"欺瞒入学,按规当逐。"
"你觉得他该被逐?"
"我觉得——"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他不该被人翻箱子。"
沈栖迟的手指收紧了。
"谁翻的?"
"不知道。"
"你猜是谁?"
裴让没说话。
沈栖迟知道他猜到了。她也猜到了。书院里就那么些人,谁跟张敬修有过节、谁最近鬼鬼祟祟往别人房里钻——不是没有痕迹。
"裴让。"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
她没说完。
"你不会。"裴让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翻你的箱子,得先过我。"
沈栖迟转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轮廓半明半暗,眼睛闭着,像是已经睡了。但她说"有人翻你的箱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睡。
"裴让。"
"嗯。"
"你别这样。"
"哪样?"
"什么都挡着。你会把自己累死。"
裴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她。
"沈栖迟。"
"嗯。"
"你知不知道,张敬修被查出来之前,有人先来试探过我。"
沈栖迟的脊背绷直了。
"什么时候?"
"上月初。有人问我,说'你跟沈辞同舍,他夜里睡不睡得安稳'。我说'他打呼噜,吵得很'。那人笑了笑,没再问。"
"谁?"
"赵明璋。"
沈栖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赵明璋——比他们高两级,家里是州府的盐商,跟柳宴清家有过节。这人平日里笑面虎一个,见谁都客客气气,但背后捅刀子的事没少干。
"他为什么盯我?"
"不为什么。他盯的不止你一个。张敬修之前,他还问过周子瞻的表哥——那人后来退学了,说是家里有事。"裴让坐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沈栖迟,你听好。赵明璋这种人,不是冲你来的,他是冲'破绽'来的。谁有破绽他就咬谁。张敬修被翻了箱子,未必是他亲手翻的,但他一定递了话。"
"那我——"
"你比张敬修难咬。"裴让看着她,眼神在月光下很沉,"张敬修一个人,没朋友,没靠山。你有。"
"你有。"
"对。我有。"
两个字,说得像铁。
沈栖迟的喉咙堵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出的月牙印还红着。
"裴让。"
"嗯。"
"我怕。"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个字。
不是"我担心",不是"我紧张",是"我怕"。
裴让没说话。他伸出手,覆在她掐出印子的那只手上,拇指按了按她掌心那道月牙。
"怕就怕。"他说,"怕了还往前走,那才叫胆子。"
沈栖迟的眼眶热了。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十六年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除了五岁那年摔破膝盖。但眼眶热了,这件事她没法控制。
她把手翻过来,扣住他的。
手指交握。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两只手交叠的地方,一明一暗。
"张敬修明天走。"裴让说。
"我知道。"
"你想去送吗?"
沈栖迟想了很久。
"不送。"
"为什么?"
"送了反而害他。"她的声音很轻,"被人看见跟我说话,他走得更难看。"
裴让的手紧了一下。
"聪明。"
"不是聪明。是认命。"
"不是认命。"裴让松开手,躺回去,"是你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等你能站着说话的那天,再去找他。"
沈栖迟看着他的侧脸。
"你怎么知道我能站着说话的那天会来?"
"因为你在写。"裴让闭上眼,"你那天晚上写的东西,我听见了。翻纸的声音。"
沈栖迟的耳根烧起来。
"我没写什么。"
"你写了。写了很久。"
"……你偷听。"
"我没偷听。墙薄。"
沈栖迟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烦死了。"
裴让笑了。
很低。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她听见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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