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
沈家来信了。
不是青梧送来的,是托了州府的驿差,一封厚厚的家书,封皮上写着"沈辞亲启",字迹是母亲的。
沈栖迟捏着那封信,站在山门口的银杏树下,秋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
她没有当场拆。
回到三号房,柳宴清和周子瞻都不在——一个去厨房偷吃,一个在藏书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叶子落地的声音。
沈栖迟坐在榻上,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封蜡是沈府专用的火漆,印着沈氏的家徽——一枝梅。没有拆过的痕迹。
她终于拆了。
信纸展开,母亲的字,一笔一划,比平时用力:
吾儿:
见字如面。秋凉了,你衣裳够不够?青梧上次回来说你瘦了,母亲不信——你从小就不胖,哪里还瘦得下去。
家中无事。族中老太爷上月染了风寒,好了。你表兄沈鹤在州府捐了个从九品的巡检,下月赴任。
但有件事要跟你说——
王家退亲之后,你舅父那边又提了一门亲事。是陈州李家的嫡女,年十六,知书达理,听说模样也周正。你舅父的意思是,你三年期满回来,正好议亲。母亲替你挡了,说你还小,不急。
可你舅父说了句话,母亲思来想去,觉得该让你知道。
他说:"沈家三代单传,到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她装成儿子读书,能装一辈子吗?三年满了,她还是得回来做沈家的女儿。女儿总要嫁人,这是命。"
吾儿,母亲不是要逼你。母亲只是怕你在外面待久了,忘了自己是谁。
你到底是沈栖迟。母亲知道。
但旁人不知道。
三年后你回去,沈辞这个人就得消失。你预备好了吗?
天冷了,多穿衣裳。胸口那层布,别缠太紧,母亲知道你勒得疼。
想家就回来。不丢人。
母字。
沈栖迟把信折好,折好,再折好。
手指在发抖。
"三年后你回去,沈辞这个人就得消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打在窗棂上,轻响。
裴让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栖迟还坐在榻上,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看见她脸色,把门带上,走过来。
"谁的信?"
"母亲。"
裴让在她对面坐下,没伸手去拿信,也没追问。他等着。
沈栖迟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折好,放在桌上。
"所以?"
"所以——"沈栖迟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舅父说得对。我能装一辈子吗?三年满了,沈辞就得消失。我回去,束发解开,换上裙衫,沈家十七娘重新坐进绣楼里——"
她抬头看着裴让。
"你那天说'跟我走'。可我走了,沈家怎么办?我母亲怎么办?族里虎视眈眈,她一个人撑着,我拍拍屁股走了,她拿什么挡?"
裴让沉默了。
"我不是不想。"沈栖迟把信收进袖中,手指慢慢松开,"我是不能。"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案上宣纸哗啦响了一声。
裴让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紧了。
他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她。
"沈栖迟。"
"嗯。"
"你母亲信里最后一句是什么?"
"……什么?"
"最后一句。你再想想。"
沈栖迟愣了一下。
她重新把信从袖中抽出来,展开,翻到末尾——
"想家就回来。不丢人。"
她攥着信纸,没说话。
"你母亲让你回去。"裴让的声音很平,"她没让你嫁人。她没让你做沈家十七娘。她说想家就回来。你听见了?"
"……她只是不忍心逼我。"
"不是不忍心。是她比你以为的更懂你。"裴让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你舅父说'装不了一辈子'——对,装不了一辈子。但你母亲说的是'想家就回来'。她没让你装。她让你回来做你自己。"
沈栖迟仰头看着他。
"裴让,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裴氏嫡次子,想做什么做什么,谁敢拦你?我呢?我回去,族老一句话,我连大门都出不了——"
"那就别回去。"
"我母亲——"
"带她一起走。"
沈栖迟愣住了。
"你母亲不是沈家的囚徒,她是沈家的主母。沈家产业在她手里,她要是铁了心跟你走,族里拦得住?"裴让蹲下来,和她平视,"沈栖迟,你舅父说得对,你装不了一辈子。但你母亲也说得对——你到底是谁,不该由别人定。"
他伸手,轻轻按在她攥着信的那只手上。
"你不是沈辞。你也不是沈家十七娘。你是沈栖迟。你想做什么、想去哪、想跟谁走——那是你的事。"
他的手很暖,压着她冰凉的指尖。
"至于怎么做到——"他站起来,"一步一步来。先把这三年读完,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沈栖迟低头看着被他按过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有信纸压出来的红痕。
"裴让。"
"嗯。"
"你说'一步一步来'。可你知不知道,我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你迈了。"裴让走到门边,回头看她,"韩叙之那日,你站在厅里说'读书人不干政谁来干政'——那就是第一步。你以为你在演沈辞,可你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火。沈辞没有那种火。那是沈栖迟的。"
他拉开门。
"慢慢来。我又不急。"
门关上了。
沈栖迟坐在榻上,把信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到了信里另一句话——
"母亲知道你勒得疼。"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
三层布勒了一整天,肋骨两侧又酸又胀。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
当夜。三号房。
柳宴清和周子瞻都睡了。呼噜声一高一低,像二重奏。
沈栖迟翻了个身,面朝裴让的方向。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他侧卧的轮廓。呼吸匀长,像是睡着了。
她轻声开口:"裴让。"
没有回应。
"裴让。"
还是没有。
她等了三息,确认他睡了,才小声说:
"扬州……真的有桂花吗?"
黑暗里,裴让的呼吸节奏没变。但他的嘴角——如果他面朝墙的话——大概弯了一下。
沈栖迟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很小。但笑了。1
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