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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信

三年青衫覆海棠

九月十二。

沈家来信了。

不是青梧送来的,是托了州府的驿差,一封厚厚的家书,封皮上写着"沈辞亲启",字迹是母亲的。

沈栖迟捏着那封信,站在山门口的银杏树下,秋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

她没有当场拆。

回到三号房,柳宴清和周子瞻都不在——一个去厨房偷吃,一个在藏书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叶子落地的声音。

沈栖迟坐在榻上,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封蜡是沈府专用的火漆,印着沈氏的家徽——一枝梅。没有拆过的痕迹。

她终于拆了。

信纸展开,母亲的字,一笔一划,比平时用力:

吾儿:

见字如面。秋凉了,你衣裳够不够?青梧上次回来说你瘦了,母亲不信——你从小就不胖,哪里还瘦得下去。

家中无事。族中老太爷上月染了风寒,好了。你表兄沈鹤在州府捐了个从九品的巡检,下月赴任。

但有件事要跟你说——

王家退亲之后,你舅父那边又提了一门亲事。是陈州李家的嫡女,年十六,知书达理,听说模样也周正。你舅父的意思是,你三年期满回来,正好议亲。母亲替你挡了,说你还小,不急。

可你舅父说了句话,母亲思来想去,觉得该让你知道。

他说:"沈家三代单传,到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她装成儿子读书,能装一辈子吗?三年满了,她还是得回来做沈家的女儿。女儿总要嫁人,这是命。"

吾儿,母亲不是要逼你。母亲只是怕你在外面待久了,忘了自己是谁。

你到底是沈栖迟。母亲知道。

但旁人不知道。

三年后你回去,沈辞这个人就得消失。你预备好了吗?

天冷了,多穿衣裳。胸口那层布,别缠太紧,母亲知道你勒得疼。

想家就回来。不丢人。

母字。

沈栖迟把信折好,折好,再折好。

手指在发抖。

"三年后你回去,沈辞这个人就得消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打在窗棂上,轻响。

裴让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栖迟还坐在榻上,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看见她脸色,把门带上,走过来。

"谁的信?"

"母亲。"

裴让在她对面坐下,没伸手去拿信,也没追问。他等着。

沈栖迟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折好,放在桌上。

"所以?"

"所以——"沈栖迟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舅父说得对。我能装一辈子吗?三年满了,沈辞就得消失。我回去,束发解开,换上裙衫,沈家十七娘重新坐进绣楼里——"

她抬头看着裴让。

"你那天说'跟我走'。可我走了,沈家怎么办?我母亲怎么办?族里虎视眈眈,她一个人撑着,我拍拍屁股走了,她拿什么挡?"

裴让沉默了。

"我不是不想。"沈栖迟把信收进袖中,手指慢慢松开,"我是不能。"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案上宣纸哗啦响了一声。

裴让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紧了。

他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她。

"沈栖迟。"

"嗯。"

"你母亲信里最后一句是什么?"

"……什么?"

"最后一句。你再想想。"

沈栖迟愣了一下。

她重新把信从袖中抽出来,展开,翻到末尾——

"想家就回来。不丢人。"

她攥着信纸,没说话。

"你母亲让你回去。"裴让的声音很平,"她没让你嫁人。她没让你做沈家十七娘。她说想家就回来。你听见了?"

"……她只是不忍心逼我。"

"不是不忍心。是她比你以为的更懂你。"裴让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你舅父说'装不了一辈子'——对,装不了一辈子。但你母亲说的是'想家就回来'。她没让你装。她让你回来做你自己。"

沈栖迟仰头看着他。

"裴让,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裴氏嫡次子,想做什么做什么,谁敢拦你?我呢?我回去,族老一句话,我连大门都出不了——"

"那就别回去。"

"我母亲——"

"带她一起走。"

沈栖迟愣住了。

"你母亲不是沈家的囚徒,她是沈家的主母。沈家产业在她手里,她要是铁了心跟你走,族里拦得住?"裴让蹲下来,和她平视,"沈栖迟,你舅父说得对,你装不了一辈子。但你母亲也说得对——你到底是谁,不该由别人定。"

他伸手,轻轻按在她攥着信的那只手上。

"你不是沈辞。你也不是沈家十七娘。你是沈栖迟。你想做什么、想去哪、想跟谁走——那是你的事。"

他的手很暖,压着她冰凉的指尖。

"至于怎么做到——"他站起来,"一步一步来。先把这三年读完,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沈栖迟低头看着被他按过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有信纸压出来的红痕。

"裴让。"

"嗯。"

"你说'一步一步来'。可你知不知道,我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你迈了。"裴让走到门边,回头看她,"韩叙之那日,你站在厅里说'读书人不干政谁来干政'——那就是第一步。你以为你在演沈辞,可你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火。沈辞没有那种火。那是沈栖迟的。"

他拉开门。

"慢慢来。我又不急。"

门关上了。

沈栖迟坐在榻上,把信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到了信里另一句话——

"母亲知道你勒得疼。"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

三层布勒了一整天,肋骨两侧又酸又胀。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

当夜。三号房。

柳宴清和周子瞻都睡了。呼噜声一高一低,像二重奏。

沈栖迟翻了个身,面朝裴让的方向。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他侧卧的轮廓。呼吸匀长,像是睡着了。

她轻声开口:"裴让。"

没有回应。

"裴让。"

还是没有。

她等了三息,确认他睡了,才小声说:

"扬州……真的有桂花吗?"

黑暗里,裴让的呼吸节奏没变。但他的嘴角——如果他面朝墙的话——大概弯了一下。

沈栖迟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很小。但笑了。1

段评

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