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三。
书院来了客人。
不是寻常访客——是州府派来的学政官,姓韩,名叙之,四十出头,瘦长脸,留一撮山羊须,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让人摸不透深浅。此人是来巡查各书院课业、选拔明年春闱推荐名单的,按惯例要在白鹿洞住三日,听山长讲学、阅学生课业、逐一问对。
消息是周子瞻从藏书楼听来的,回来时脸都白了:"韩叙之,就是去年在江州书院把三个学生问哭的那个。"
柳宴清正在啃桃子,桃汁顺着下巴淌:"问什么能问哭?"
"经义、时务、策论,什么都问。听说他专挑人漏洞下手,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直到你答不上来。"
沈栖迟没说话。她坐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支狼毫笔。
韩叙之她听说过。沈家在州府有些人脉,父亲酒桌上提过这个名字——"韩学政,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凡是真才学,他不会埋没。"
真才学。三个字像针一样扎了一下。
她十六年都在演。经义背得再熟,策论写得再好,那也是"沈辞"的本事,不是"沈栖迟"的。如果韩叙之问到她头上——
"怕什么。"裴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没抬头,手里在补一件旧衫的袖口,"你怕的不是他,是你怕在他面前露了马脚。"
沈栖迟的笔停了。
"我没怕。"她说。
"那你抖什么?"
沈栖迟低头一看——笔杆在她指间微微颤着。她攥紧了。
"……手酸。"
裴让没拆穿。他咬断线头,把补好的衫子叠起来放在枕边,拿起书继续看。
但那天晚上,沈栖迟发现自己的枕边多了一本薄册子——是裴让的字,抄录了历年学政问对的常见题目和应答思路,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多页,最后一页写着:
"答不上来不丢人。装才丢人。"
没有署名。
八月廿四。第一日。
韩叙之见了山长何晦庵,听了一堂讲席,午后开始翻阅学生课业。三号房四个人各被抽了一篇文章——柳宴清的策论被批了"文采有余,根基不足",周子瞻的经义得了"扎实"二字,裴让的时务论被韩叙之亲自圈了三个红点,旁批:"见地不俗。"
沈栖迟的卷子被放在最后。
韩叙之翻开,看了很久。
"沈辞。"他念这个名字的语气像在念一坛陈酒,"十六岁,入书院一年。这篇文章——"他抬起眼,"是你自己写的?"
"是。"沈栖迟站在书案前,背挺得笔直。
"《论漕运四弊》,你一个少年,从哪里知道这些?"
"家父在州府做些药材生意,常走水路,偶尔听他与人闲谈。"
"闲谈能闲出'闸官贪墨、纤夫逃籍、河道淤浅、仓吏亏空'四条?"韩叙之笑了,眼睛眯起来,"沈小友,你这闲谈的耳朵倒是灵得很。"
沈栖迟心跳快了一拍。但她面上不动。
"家父交友甚广,茶楼酒肆里什么人都有,听多了自然记得。"
韩叙之盯着她看了三息。
"好。那我再问你——你说'闸官贪墨',依你之见,当如何整治?"
沈栖迟深吸一口气。
这是沈家的事。沈家的药材走漕运,父亲为此打点过不止一个闸官,她从小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可这些话,从来是"沈家少爷"不该在公开场合说的——太具体,太内行,像是从业者而非旁观者。
她看了裴让一眼。
裴让坐在侧席,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面无表情。
但他在。
他在就够了。
"漕运之弊,根在层层转包。"沈栖迟开口,声音稳了,"闸官贪墨,不在闸官一人,在漕司把闸务包给私人、无人监管。要治,先废包办,改由府衙直派;再设巡漕御史,一年一换,不得连任。纤夫逃籍,是因为口粮被克扣、徭役过重——可若改雇为募,给工钱、立契约,人自然留得住。河道淤浅是常年不疏之故,仓吏亏空是盘查不严之果。四弊相连,治一弊则三弊松动,但若只治一弊而不动其余——"
她顿了顿。
"如抱薪救火。"
韩叙之的眉毛抬了一下。
他放下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
"你多大?"
"十六。"
"十六岁能说出'废包办、改直派、设巡漕',还知道'治一弊则三弊松动'——"他站起来,走到沈栖迟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沈辞,你父亲做药材生意,他自己写这些文章吗?"
沈栖迟的喉咙紧了一下。
"家父不识字。"
"不识字能教出你这样的儿子?"
"家母识字。幼时由母亲教读。"
韩叙之又看了她三息。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眯着眼的笑,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
"好。好。"他转身走回书案,提笔在她的卷子上写了两个字——
"可取。"
他没再多问。
沈栖迟退出来时,手心全是汗。
八月廿五。第二日。
韩叙之离院前,在山长陪同下到书院正厅与诸生作别。照例要挑一两个人当面问对,算是最后一轮考察。
他挑了裴让。又挑了沈栖迟。
两人并排站在厅中。韩叙之坐在上首,何晦庵在一旁。
"昨日我考了你的漕运之论。"韩叙之看着沈栖迟,"今日换个题——你来说说,读书人该不该干政?"
沈栖迟愣了一瞬。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得像是陷阱。
她余光扫到裴让——他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也在等这道题。
"读书人不干政,谁来干政?"她听见自己说。
韩叙之挑了挑眉。
"但干政不是干政客的事。"沈栖迟继续说,语速比昨天慢,像在一步步试探脚下有没有陷阱,"读书人干政,是拿所学去补世道之缺,不是拿所学去争权夺利。范仲淹'先忧后乐',那是干政;王安石变法,也是干政。成与不成另说,但若读书人只关起门来做文章、不问世事——"
她停了一下。
"那读这些书做什么?"
韩叙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向裴让:"裴让,你呢?"
裴让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学生以为,沈同学说得好。但有一句要补——读书人干政,先要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不知民间疾苦,空谈经世致用,那不是干政,是添乱。"
韩叙之看了裴让一眼,又看了沈栖迟一眼。
"你们两个——"他慢慢捋须,"一个敢说,一个稳当。一个往前冲,一个拽着缰绳。"
他站起来,朝何晦庵拱手:"何山长,这两名学生,明年春闱的推荐名额里,我记下了。"
何晦庵颔首。
韩叙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沈辞。"
"在。"
"你母亲教你的书?"
"是。"
"她教得很好。"他笑了笑,"替我谢谢她。"
他走了。
沈栖迟站在厅里,半天没动。
当晚。三号房。
柳宴清兴奋得睡不着,翻来覆去讲韩叙之夸他"文采有余"那四个字。周子瞻在灯下整理笔记,嘴里念念有词。裴让坐在桌前,把那件补好的旧衫叠了又叠。
沈栖迟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裴让。"
"嗯。"
"今天那道题,你早就知道他会问吧。"
"不知道。"
"那你那句'先要知自己有几斤几两'——"
"是替你补的。"裴让把衫子放进枕匣,盖上盖子,"你说得对,但太满了。韩叙之那种人,你越满他越要戳。我帮你收一下。"
沈栖迟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天握笔的手,现在什么也没拿,却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裴让。"
"嗯。"
"你说'可取'。"
"什么?"
"韩叙之批我卷子写了'可取'。"她转过头看着他,"我十六年,第一次有人批我'可取'。不是因为我是沈家少爷,不是因为沈家的银子,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是沈栖迟说的。"
裴让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沈栖迟转回去,看着窗外的月亮。八月廿五的月亮缺了一角,但亮得清清楚楚。
"我在试。"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今天算一步。"
裴让没接话。他拿起书,翻了一页。
但沈栖迟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轻。但弯了。1
这段内容很有意思,越看越想接着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