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
沈霜宁在昭阳殿偏院里剪了一枝新发的梅叶,插进白玉瓶里。青榆端着早膳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姑娘,出事了。”
沈霜宁放下剪子:“说。”
“今早宫门刚开,陛下就下了道密旨——北境十二营的粮草,户部暂不调拨。理由是‘账目待核,以防虚报’。”
沈霜宁的手指在梅枝上停了一下。
“钱鹤年干的?”
“是。钱鹤年复了户部右侍郎的职,今早第一件事就是卡了北境的粮草。营里三千多张嘴,没粮草撑不过十天。”
沈霜宁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梅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但她的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陛下终于砍向了北境兵符。
谢珩手里握着北境十二营的兵权,但兵符不在他手里。兵符在幽州总兵赵定边那里,而赵定边——前世是太子的死忠,这辈子被沈砚“北境安,幽州安”按得死死的。但兵符的调令,需要陛下点头。
陛下不点头,北境十二营就是一群没粮吃的摆设。
“殿下知道了吗?”
“殿下今早去内阁了,还没回来。”青榆的声音发紧,“沈砚将军派人递了话,说营里还能撑五天,五天后再没粮草,只能让弟兄们喝粥了。”
沈霜宁转身走到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锦囊。
锦囊里是一块玄铁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北境”二字,背面是虎符纹路——北境兵符。
李崇不知道,谢珩知道。但谢珩一直没动,因为兵符是死物,没有调令,拿它当废铁都嫌沉。
但现在,陛下卡了粮草,就是要逼谢珩动手——要么乖乖交权,要么——
要么兵符配上调令,直接反。
沈霜宁把兵符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青榆,备笔墨。”
“姑娘要写什么?”
“给殿下写封信。”沈霜宁坐下,铺开信纸,“告诉他——兵符我拿着,粮草的事,我来解决。”
午时,谢珩回来了。
他一进偏院就看见沈霜宁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块玄铁兵符,正在往上面系一根红绳。
“你——”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坐。”沈霜宁把系好红绳的兵符放在桌上,“粮草的事,陛下是算准了。钱鹤年卡了户部,兵部那边周鹤年也跟着压了——北境十二营的粮草,走的是户部和兵部两条线,全断了。”
谢珩走过来坐下,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我早该想到。”他哑声说,“陛下留中钱鹤年的折子,不是犹豫——是在等钱鹤年复职,然后一刀砍在北境的粮草上。”
“对。”沈霜宁把兵符推到他面前,“他砍粮草,就是要逼你动手。你不动,北境十二营散了,沈砚的兵权就成了空架子;你动了,就是‘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百官会站到陛下那边。”
谢珩的手指在兵符上停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做?”
“反着来。”沈霜宁竖起一根手指,“他卡粮草,我们就——不跟他要粮草。”
谢珩抬眼:“不跟户部要,跟谁要?”
“跟北境要。”沈霜宁的声音很稳,“兵符在手里,调令在陛下手里——但北境十二营的粮草,不一定要户部出。幽州有粮,赵定边有粮,沈砚前世守涿州的时候,北境的粮仓就没空过。”
“赵定边不会给。”
“他会。”沈霜宁的嘴角弯了一点,“因为沈砚手里有他‘北境安,幽州安’的回文。那是沈砚以巡边使正式文书叩幽州城门时,赵定边亲笔写的。这份回文现在在沈砚手里——只要沈砚拿着回文去幽州,赵定边就得给粮。”
谢珩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砚去幽州,等于把北境十二营的兵权亮给了陛下——”
“不是亮给陛下。”沈霜宁打断他,“是亮给百官。沈砚以巡边使身份调幽州粮草,走的是正常军务流程——巡边使有权调用辖区内的军需物资。陛下卡户部的粮草,我们就走军务的粮草。两条线,他只能卡一条。”
谢珩沉默了很久。
“霜宁。”
“嗯。”
“你前世要是这么活着——冷宫都关不住你。”
“说过了。”
“再说一遍。”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因为你值得。”
沈霜宁的耳根热了。
她低头,把兵符上的红绳系紧了一点。
“殿下,您拿着兵符,今晚就写调令。沈砚明天一早出发去幽州——快马三天到,粮草五天能运回来。钱鹤年卡得住户部,卡不住北境。”
谢珩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好。”
三月初六,沈砚到了幽州。
赵定边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少年将军,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沈将军,你拿着巡边使的文书来调粮——”赵定边咬着牙,“这是要造反?”
“赵总兵说笑了。”沈砚骑在马上,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末将是巡边使,有权调用辖区内的军需物资。幽州有粮,北境十二营缺粮——末将调粮,是正常军务,不是造反。”
“可宁王监国,陛下没下旨——”
“陛下没下旨不让调。”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高高举起,“这是殿下的监国调令,白纸黑字——‘北境十二营粮草不济,着巡边使沈砚调用幽州军需,以解燃眉’。赵总兵,您要是不给——”
他顿了顿,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末将就只能当您‘拥兵自重,拒不奉调’了。到时候,末将手里这柄剑,可不管您是幽州总兵还是什么——”
赵定边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盯着沈砚手里的调令,又看了看城下黑压压的北境兵——虽然只有五百人跟着沈砚来的,但那股杀气,比他幽州军强了不止一倍。
“……开城门。”
三月初十,粮草运到德胜门外。
三千石粮草,五百车,浩浩荡荡。沈砚骑在马上,玄铁轻甲在春阳下泛着冷光,身后是北境十二营的兵丁,阵列齐整,马蹄踩在官道上震得地面发颤。
钱鹤年站在城楼上,脸色比锅底还黑。
“沈将军,这粮草——户部还没核账呢!”
“钱大人,这是幽州军需,不走户部账。”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跟陛下说——末将只是奉调令行事。”
钱鹤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再说话。
昭阳殿偏院,沈霜宁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德胜门的方向。
谢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粮草到了。”
“嗯。”沈霜宁点头,“陛下的第二刀,砍空了。”
谢珩的嘴角弯了一点。
“他砍空了,是因为你釜底抽薪——他卡户部,你走军务;他卡粮草,你调幽州。他算准了北境十二营没粮,却没算准你能把幽州粮仓撬开。”
“不是我撬开的。”沈霜宁看着他,“是沈砚。他手里有赵定边的回文,那是钉子——陛下拔了李崇,却忘了赵定边这根钉子还在。”
谢珩伸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霜宁。”
“嗯。”
“兵符上的红绳,是你系的?”
“嗯。怕丢。”
“不丢。”谢珩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节上蹭了一下,“有你在,什么都不丢。”
窗外,三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得梅树新叶沙沙响。远处德胜门外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北境十二营的弟兄们,终于吃上饱饭了。
陛下的第二刀砍空了,而他们的刀——才刚刚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