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七,午后。
沈霜宁正在院里给那株梅树松土——花苞已经长了五个,秋阳晒着,土面干得发白,她拿小铲子一点点翻,动作不紧不慢。
青榆从院门口小跑进来,喘得不太稳:"姑娘——宫里来人了。陛下口谕,宣您明日辰时入宫,昭阳殿觐见。"
铲子顿在土里。
沈霜宁没抬头:"就我一个?"
"是。只宣了您,没提殿下。"
她慢慢把铲子拔出来,在袍角上蹭了蹭泥,直起身。
来了。
陛下压了太子七天,压了周衡的折子六天,冷处理了谢珩的"知道了"——然后绕过宁王,直接宣她入宫。
这不是召见侧妃的规格。这是皇帝要见沈霜宁本人。
"青榆,去把妆奁最底层的匣子取出来。"
"哪个?"
"黑漆那个。"
青榆去了,捧回来一只尺长的黑漆木匣。沈霜宁打开,里头是那半块虎符——和谢珩给的那半块玄铁令。她把两块铁并排放在掌心掂了掂,合上匣子,搁回暗格。
不带。
明日进宫,身上不带任何能叫人拿住的东西。陛下要试探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手里的牌。牌亮出来反而落了下乘。
"去太平楼给殿下递个话——就说明日辰时我入宫,让他别慌,该上朝上朝。"
青榆应声去了。
沈霜宁坐在廊下,拿帕子擦手上的泥,慢慢想——
陛下见她,无非三件事。
一,试探她对宁王到底有几分掌控。陛下不确定谢珩是"用了她"还是"被她用了",召她进宫当面看一眼,比十封密折都准。
二,敲打。太子倒了,朝堂空出来的位置要填,陛下不想宁王一家独大——召她进宫本身就是在告诉谢珩:你妃子在我手底下,你掂量着办。
三,最麻烦的一种可能——陛下看中了她这个人。
不是看中她做侧妃,是看中她脑子。先帝朝沈老侯爷以谋略著称,沈霜宁耳濡目染七年,加上重生这一世的算计——陛下如果起了"收为己用"的心思,那局面就不是敲打,是挖墙脚。
沈霜宁擦完手,把帕子叠好搁在膝上。
三种可能,她都接得住。
八月廿八,辰时。
昭阳殿。
沈霜宁穿了那件月白软烟罗裁的春衫——窄袖束腰,领口绣了一枝白梅,左肩那枝。鬓边没戴珠翠,只别了那枝白玉兰绒花。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只唇上点了一点朱砂。
入殿之前她把步子放慢了半拍,呼吸调匀,脸上那层"枯井"收起来,换了一层——
温顺。
不是前世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温顺,是收了爪子之后的、从容的、不卑不亢的温顺。像一柄刀入了鞘,你知道它在,但看不见刃。
"臣妾沈氏,叩见陛下。"
她跪下去,动作标准,脊背挺直,额头触地的时间不短不长——刚好是侧妃觐见的礼数,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起来吧。"
陛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老,但带着常年坐在高处养出来的那种——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重量。
沈霜宁起身,垂着眼,只抬到陛下案前的位置就停了。不直视,不闪躲。
"抬起头来。"
她抬眼。
昭阳殿里光线偏暗,纱帘垂着,陛下坐在龙案后头,四十出头,面容隐在半明半暗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
很亮。不是少年人的亮,是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反而变得干净的那种亮。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殿角铜漏滴了两声,久到沈霜宁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果然不凡。"陛下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幅字画,"宁王那个性子,能让你在他府里'督办'北境军务——沈氏,你不是寻常女子。"
沈霜宁垂了垂眼:"陛下谬赞。臣妾不过是替殿下分忧,北境之事乃兵部正项,臣妾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还是不想居功?"
她没接话。
陛下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看穿了什么但不说破的笑。
"崔家倒的那份折子,底稿不是周衡写的。"他翻开案上一本奏折,随手拨了拨,"御史台那点笔力,写不出那种环环相扣的东西。沈氏,你父亲当年给先帝拟过策论——你得了几分真传?"
来了。
沈霜宁面上不动,声音稳稳的:"先父遗稿,臣妾幼时翻过几卷,只记了个皮毛。"
"皮毛能写出那种东西?"陛下把奏折放下,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你那个外甥沈砚,十九岁收拢北境十六营——你父亲当年做到这件事,用了五年。"
"外甥年少得志,臣妾不敢贪他的功。"
"你倒会撇清。"
陛下忽然换了坐姿,往前倾了倾,龙案上的烛火把他的脸照清楚了——眉眼间跟谢珩有三分像,但更沉,更厚,像一潭搅不动的水。
"沈霜宁,朕问你一句实话——宁王待你如何?"
这个问题太突然。
不是"你待宁王如何",是"宁王待你如何"。陛下问的不是君臣,是枕边。
沈霜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殿下……待臣妾不薄。"她斟酌着用词,"霜华苑一应供给从优,臣妾在外甥之事上多有僭越,殿下从未苛责。"
"从未苛责。"陛下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颗味道古怪的果子,"朕听说前些日子他半夜翻你院墙?"
沈霜宁的耳根热了一下。
"……殿下是走门进来的。"
"哦?朕还听说他陪你去西市买绸缎?宁王殿下,微服逛布庄——京城里都传遍了。"
沈霜宁低着头,没说话。
陛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不是叹气,是那种——看见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东西之后的、近乎满意的吐息。
"沈霜宁。"
"臣妾在。"
"朕不绕弯子。崔家倒了,太子闭门,朝堂要换血。宁王手里有了北境,朕不放心——但朕更不放心的是东宫旧党那群豺狼。你替朕做一件事。"
沈霜宁抬眼。
"什么?"
"盯着宁王。"陛下的声音放得很平,每个字都像从秤上称过的,"他若安分,你便是宁王府最安稳的侧妃,朕保你一生荣华。他若有异动——"
他顿了顿。
"你替朕递个信。朕许你沈家军旧部永不削藩,许你外甥沈砚封侯——条件只有一个。"
沈霜宁站在昭阳殿中央,日光从纱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月白衣衫上,那枝白玉兰绒花在鬓边微微颤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像一面没风的水:
"陛下请讲。"
"你只效忠朕。"
殿中安静了一瞬。
铜漏滴答,香炉里沉水香烧到了第三转。
沈霜宁垂着眼,慢慢开口——
"陛下厚恩,臣妾……"
她抬起头,迎着陛下的目光,嘴角带了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臣妾只是一介女流,不懂朝堂大事。但殿下待臣妾不薄,臣妾此生——只认一个主子。"
她没说"陛下"。
也没说"宁王"。
陛下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好一个'只认一个主子'。"他靠回椅背,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沈霜宁,你比你父亲滑。"
"先父忠直,臣妾不及万一。"
"不及?"陛下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慢悠悠地说,"你父亲忠直到死都没学会给自己留后路。你呢——虎符藏暗格,密函烧了灰,连朕宣你进宫都不带一样东西在身上。沈氏,你比他滑多了。"
沈霜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
——他知道。
他知道虎符的事。知道密函烧了。甚至知道她进宫没带东西。这些信息不是猜的,是有人报的。
宁王府里有陛下的眼线。
她面上不动,只微微垂了垂眼:"陛下说笑了。臣妾一介深闺女子,哪懂这些——"
"行了。"陛下抬手打断她,语气忽然松了,像收了线,"朕不问了。你回去吧。"
沈霜宁福了一礼:"臣妾告退。"
她退到殿门口,手搭上门框的时候——
"沈霜宁。"
她停步,没回头。
"你那枝绒花,好看。"
她指尖在门框上顿了一下,没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
"谢陛下。"
推门出去。日光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昭阳殿里那半个时辰,比前世冷宫三年还难熬。
谢珩在霜华苑门口等她。
不是站在门里,是站在门外台阶上,一身朝服还没换,显然是从太极殿直接过来的——散朝之后没回书房,没去更衣,就站在她院门外,像一尊钉在那里的石像。
看见她从角门拐过来,他一步跨下台阶。
"怎么样?"
沈霜宁看着他。他眼底有红血丝,下颌的胡茬比昨天重,朝服领口微敞——显然等了很久,久到连站姿都绷不住了。
"殿下等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他靴底沾了台阶上的青苔,站了至少两刻钟。
沈霜宁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拢了拢领口。
"陛下召见,问了三件事。"她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见,"北境军务、太子旧党、还有——您待我如何。"
谢珩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问这个?"
"嗯。"她抬眼,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伸手拍了拍他胸口——隔着朝服,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重,"殿下别慌。臣妾回了一句——'殿下待臣妾不薄'。"
谢珩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盯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不是前几章那种试探性的靠近,是整个人箍上来,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头顶,力道大得像怕她碎了。
"霜宁。"
"嗯。"
"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她在他怀里沉默了一息。
"他说——让我盯着您。"
谢珩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拒绝了。"
他收紧的手臂又紧了一寸。
"怎么拒的?"
沈霜宁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说——臣妾此生,只认一个主子。"
谢珩的下巴从她头顶挪开,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鬓边那枝白玉兰绒花被他抱得歪了一点,日光落在她眼睛里,那口枯井里蓄的水晃了晃——
映出他的影子。
"只认一个。"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殿下,您接好了。"
谢珩低头,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接好了。"他哑声说,"死都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