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章春风抽薹，邻村闻香

立春一过，山里的寒气便一日淡过一日。

山风不再是刺骨的冷，裹着浅浅的暖意，拂过整片枫木坳。山间冻土彻底化开，溪水解冻叮咚，坡间枯草冒出新芽，沉寂一冬的山野，尽数活泛过来。

各家效仿叶家种的冬菜，已然长成满满一垄青绿。矮嫩的萝卜扎根土中，白菜舒展翠叶，家家户户的小院地头都缀着生机，再也不复往年冬日一片枯黄萧条的模样。村民日日打理小菜园，看着口口新鲜时蔬，心里对叶家人的感激又重了几分。

而坳里众人最牵挂的，终究还是那一片片分户栽种的芸薹。

熬过整整一冬的寒霜、冷风、寒潮，经历过熏烟护苗、覆草越冬，原本贴地而生的芸薹莲座叶，在春风暖意里悄然蜕变。

短短数日，一丛丛绿叶中心，纷纷挺起了纤细挺拔的青茎。

是抽薹了。

青嫩的薹秆节节拔高，鲜嫩柔韧，带着初春独有的水灵，每一株都长势匀称饱满。经历过冬夜寒霜淬炼的苗株，根基扎得极深，没有一丝徒长孱弱的模样，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村里闲不住的农人，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往自家芸薹垄边走上一遭。

“你看这薹秆，长得多周正！”

“熬过一冬没冻死，开春反倒越长越精神。”

“往年只知道冬天庄稼难活，如今才算见识，这芸薹是真的皮实！”

众人欢喜不已，却也谨记着叶知秋的叮嘱。

开春最是怕倒春寒。乍暖还寒的天气最是无常，白日暖风煦煦，夜里说不定便骤然降温。鲜嫩的菜薹不比越冬的老苗，最忌骤冷霜冻。

故而各家依旧谨慎，夜里若遇天阴风起，便照旧覆上薄草；白日暖阳正好，便掀开草料通风晒苗，日日巡查，仔细看护，半点不敢懈怠。

这般精心照料之下，芸薹长势一日盛过一日。

不过旬日，整片试种区便彻底变了模样。

挺拔的青薹之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花苞。待春风再拂几日，细碎的花苞次第绽放，一簇簇、一穗穗嫩黄小花挨挨挤挤，铺满了一畦畦田地。

各家地块虽被细细的田埂分隔，零零散散分布在坳中地头，可连片的黄花绵延铺开，远远望去，宛若一地碎金。

暖风拂过，花枝轻颤，淡淡的清甜花香漫遍整座山坳。彩蝶翩跹，蜂虫萦绕，日日穿梭在黄花丛中，为这片山野添尽了春色。

枫木坳世代山居，春日虽有野花漫山，却从未有过这般规整连片、专为收籽榨油而生的花田。

全村男女老少，无事便爱往田边驻足。

老村长立在田埂上，望着满目黄花，眉眼满是欣慰：“秋天下种，寒冬扎根，开春开花，一步没差错。若是秋后真能榨出油，咱们枫木坳，可真是闯出一条新路了。”

众人纷纷附和，眼里满是热切的期盼。

山里日子清贫，寻常人家一年到头缺油少盐，炒菜只能寥寥撒一点油星，有的穷苦人家，甚至常年清水煮菜。若是这芸薹真能稳产榨油，往后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香油，日子便能实打实富足起来。

枫木坳的动静，终究是瞒不住周边村落。

山野之间无密事，春日繁花最是惹眼。

隔壁几个村落的樵夫、行脚路人，近日进山砍柴、走山路途经枫木坳，远远望见这片独树一帜的金黄花田，皆是满心好奇。

人人都知，初春山野只有杂草野花，从无这般成片栽种的庄稼黄花。

消息顺着山路快速传开，不过几日，周边邻村便人人听闻——枫木坳试种了一种新奇庄稼，秋种春收，花开遍野，籽实还能榨油点灯。

一时间，不少邻村的村民心生好奇，也带着几分试探与艳羡，纷纷结伴往枫木坳赶来。

有人纯粹是来看新鲜，想瞧瞧这能榨油的黄花到底是什么模样；

有人心思活络，盯着满地黄花暗自盘算，若是这作物真有奇效，自家村子是不是也能跟着栽种；

更有几分心思深沉的人，暗暗记在心底，盯着枫木坳这突如其来的机缘，各怀心思。

平静了一冬的枫木坳，因这一田芸薹黄花，悄然引来了外界的目光。

而此时的叶知秋，立在田埂之上，望着漫地金英，神色沉静从容。

花开只是开端，结荚、成熟、收割、榨油，真正的收获与考验，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