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日暖过一日,山间的冻土彻底化开。桃红柳绿,万物复苏。
后坡的芸薹褪去冬日蜷伏的模样,株棵一日比一日拔高。原先铺在地里御寒的稻草,经一冬雨雪霜冻,大半已经发黑腐烂,融在泥土里化作腐肥,只剩些半完整的草秆,散落在垄沟之间。
叶守田带着叶磊日日上山打理田地。父子二人并不将残草尽数搬离,那些贴伏在土面、软烂腐朽的,便留在两行菜的沟垄当中,护住墒情,慢慢滋养地力。唯独看见稻草压在菜棵顶端、裹住嫩芯的,便弯腰伸手,一一撩拨开来,拨回垄下。
若是腐草捂在新长的嫩叶上,春日地气潮润,闷在底下极易烂掉菜心,一丛菜便就此废了。
论种地,叶知秋经验肯定不如他们老道,尽管她前一世在乡下住过,知道一些庄稼的收种。她不过是理论知识学得多些。
要是能有玉米,辣椒什么的就好了,想念啊……整天清汤寡水的,她吃够了。
拨开残草,便能看见芸薹的变化。
一株株菜棵中心,直直拱出嫩生生的薹秆,翠绿紧实,节节向上拔长,顶端冒出细碎的花苞。这便是芸薹要结籽的前兆,秆子粗壮,日后收得的菜籽才饱满,能卖上好价钱。放眼望去,整片山坡一片翠浪,风一吹,层层薹秆轻轻摇晃,满眼都是丰收的指望。
叶磊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一碰脆嫩的薹茎,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爹,长得真好,照这般势头,待到暮春便能收割。”
叶守田点点头,神色却没有全然放松。他一边撩开压苗的稻草,目光也顺着垄沟来回扫视。这地里残存的半烂稻草,虽是养地的好物,却也藏着隐患。若是有人趁着夜色摸上坡来,踩在松软的草秆之上,脚印会被草草遮盖,很难留下确凿痕迹。
他弯腰,伸手扒开一处堆得厚实的稻草。
只见草层底下,泥土有浅浅被踩踏压实的印记,不是自家干活踩出来的规整脚印,痕迹凌乱,不知是野兽路过,还是人夜里来过。
叶守田眉头顿时拧紧,招手叫过叶磊。
“你看这里。”
叶磊凑上前,低头细看。垄间泥土被踏平一小片,周边几株芸薹的嫩叶,有被弯折蹭伤的缺口,好在薹秆尚且完好,没有被彻底折断。
“夜里有人来过?”叶磊的声音压低几分。
“说不准是野獾还是什么人。”叶守田站起身,望向山下的村落,风掠过整片芸薹地,沙沙作响,“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不好去找人对质。往后,夜里更要多上心。”
不远处的树丛阴影里,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可暗处那道窥伺的目光,仿佛就落在这片长势喜人的芸薹坡上。
叶知秋站在地边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里的人穷惯了,还真是眼红,见不到别人好,不像前世,这些东西都是司空见惯的,谁也不稀奇,何况还有律法,监控,谁敢起歹意,交代的是自己的前途和名声。又或许,还是一样的,前世看新闻,说是谁家孩子考公务员被熟人举报什么的也有,只是方法不一样罢了。
穷生歹意,富养良心啊。还是得尽快找一条致富之路,不然一辈子得跟这些人死磕,不划算。
年节已经过去,寒冬蛰伏的歹念,终究随着春回大地,悄悄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