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章借刀杀人，落选

暮色漫过枫木坳的层层山梁。

王二自镇上回来，心里已经盘算出主意。去张府背地里造谣，终究要自己出头，万一日后败露，难免惹上麻烦。眼下有现成的一把刀子摆在眼前，便是心存妒火的叶守义。犯不上自己冒险，只需挑动同族相争，便足以搅碎叶家的机缘。

他没有回家，径直摸到叶守义家中。

院内灯火昏黄，叶守义正坐在凳上，还在琢磨如何逼迫守田一房应下分摊读书开销的条件。见王二登门，便抬眼望过来。

“守义叔，你还蒙在鼓里。”王二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把集镇上所见尽数说出，“守田家的小子叶磊，三日之后便要去张举人家应试书童。他家老爷子从前在外做过伴读，藏下识字的本事，整个枫木坳，也就叶磊有把握入选。若是真叫他入了张府，傍上举人老爷，往后咱们谁还能拿捏得住他们一房。”

叶守义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沉下去。

原来那日堂中议事，叶守田一家不是没有出路，只是藏着底牌不肯吐露，想着独吞这份前程。一股嫉妒火气直冲头顶。

王二见他神色动摇，继续煽风点火：“张府招募书童，又没有写明不许别家子弟报名。你家孩儿，还有三房、四房那几个半大少年，一并都带去镇上应试。能争得过，便是你们的造化；就算争不过，也不能叫叶磊安安稳稳把机会拿在手里。”

这话正中叶守义的心结。

他自家儿子大字识不得几个，心中也明白，论学识根基远远比不上叶磊。可嫉妒蒙住了心智，哪怕希望渺茫，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叶磊平步青云。就算自家选不上，也绝不能让守田一房称心如意。

“说得有理。”叶守义手掌重重拍在桌沿，“同是叶氏子孙，凭什么好处只落到他一家头上。”

当夜，叶守义便连夜奔走，串联交好的几房族人。哄劝、鼓动，说镇上大户招募书童，是千载难逢的机缘，怂恿各家把家中适龄少年都带上，三日期满，一同赶往镇上张府应试。

族中不少人听得心动，也抱着一丝侥幸，万一运气降临到自家孩子身上呢。

一时间，枫木坳好几户人家都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赴镇。

而另一边，叶守田家中，对此全然不知。

堂屋之内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摇曳。叶磊拿着木炭，在木板上一遍一遍摹写简单字句。祖父遗留的零星旧学，是他全部依仗。叶守田坐在一旁，细细给他讲解拜见长辈的仪态规矩。

叶知秋立在窗边，望着漆黑的群山，心底隐隐浮起一丝不安。机缘来得突兀，山坳里又多的是嫉妒的目光，只是没有半点实据，也只能提醒父兄多加谨慎。

三日转瞬而过。

赴镇这日，山路之上分外热闹。

叶守田带着叶磊、叶知秋早早动身。走出去不远，便撞见了浩浩荡荡一队同村族人。叶守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自家儿子，还有三房、四房一共三名叶氏少年，吵吵嚷嚷，一同往集镇赶去。

叶守田见到这般阵仗，心中便是咯噔一下。

叶守义瞥了他们一眼，面色冷淡，没有打招呼。

大家一路前后相随，来到张府大门外。

此地早已聚满周边各村前来应试的贫寒少年，人声嘈杂。张家管事端坐廊下，按次序挨个核验，考识字认读、简单对答，又打量举止品性。

轮到叶氏一众少年上场。

最先上前的，是叶守义的儿子。管事递过一张写着短句的纸片，少年两眼茫然，一个字也辨认不出，局促地站在原地，一句话答不上来，当即被摆手劝退。

后面三房、四房的两个少年，情形也大抵相同。世代务农，平日里接触不到笔墨，面对纸上文字全然束手无策，没过片刻便悉数落选，垂头丧气退到一旁。

最后，轮到叶磊。

他走上前去，神色沉稳。纸片上的字句，皆是祖父流传下来，叶守田曾经教过的内容。叶磊从容诵读，应答条理清楚，行礼进退举止有度。

廊下的管事暗暗点头。一众应试少年之中，这般粗通文墨又懂礼仪的，实属难得，心中已经把叶磊划入备选人选。

站在一旁的叶守义，眼见此情此景，心中的不甘与恼怒彻底爆发。

自家与同族孩儿尽数落败，偏偏叶磊样样合格，眼看着就要将书童的名额收入囊中。

他全然不顾此地是举人大户门前，跨步上前，高声叫嚷起来，声音引得四周所有人齐齐侧目。

“好一个叶守田！你们家中藏有家传学识，却故意瞒住全族！”

“同族骨肉，遇上读书的机缘，不肯想着族人，一心只想自家独占好处，何其自私凉薄！先前与我们商议，还假意推脱，原来早就在暗自盘算这条路！”

他越说声音越大，句句控诉叶家藏私忘本。

“同是叶氏后人，凭什么只许你家孩儿求取前程，全然不顾同族！今日这事，必须给全族一个说法！”

喧闹声震得张府门前一片混乱，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落选的几名同族少年的家人，也跟着附和起哄。

叶守田脸色大变，上前想要分说，可吵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根本插不上话。

廊下的张府管事眉头紧紧锁死。

他方才还赏识叶磊的才学，可亲眼看见同族在府门前当众争吵内讧，闹得这般难堪，心底不由得生出重重顾虑。

大户选书童，不止看识字多少，更要看家族风气。若是族人这般争闹不休，日后这少年入了府，怕是要源源不断牵扯进宗族是非，给府里招来无尽麻烦。宁可不取有才之人，也不愿招惹无穷祸事。

管事抬手，高声开口：“好了，休要在此喧哗。府门前不得吵闹，都退下。”

随即，管事暗暗把叶磊的名字，从备选名单划去。

叶磊站在原地，方才应答的喜悦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脸色惨白，手足冰凉。明明应试应答全部过关，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同族纷争，希望就此落空。

混乱之中，王二混在围观人群的末尾，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嘴角压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他没有上前说一句话，祸事，已经成了。

吵嚷一番过后，张府家丁出面驱赶众人。众人只得悻悻离开张府门前。

走在回枫木坳的山路上，一路沉默。

叶磊垂着头，满心的委屈与失落。学识上他没有输，却败给同族的嫉妒与纷争。

叶守田面色沉重，一路无言。

叶知秋走在一旁，把前后线索串联，心中已然明白。这场轰轰烈烈的同族争抢，绝不会是叶守义一人凭空想出来的。暗处，定然有人在背后点火煽动。

山间秋风掠过，卷起道边枯叶。

祖辈遗留的微弱文脉，好不容易等来一次出头的机会，就这样，被同族内耗生生撕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