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赶圩归来之后,几日时光缓缓流过。
当初尝过柿干的两户乡邻,私下和相熟人家闲谈,都说叶家所得不过是山野野柿晒成的果干,费不少气力,却值不上几文铜钱。
一部分流言渐渐平息。村里人也都明白,后山野柿、板栗漫山遍野,肯吃苦进山,人人都可以捡拾,哪里是什么秘藏财宝。
可这份安稳,只属于安分守己的乡邻。
王二一伙那日在圩上远远看见叶家向外分送柿干,心底的嫉妒与猜忌半分未消。在他们想来,叶家定然还藏着不肯外露的好处。
白日里几人就在村中闲逛游荡,时不时远远瞟向叶家院落,只是抓不到半点把柄,明面上不敢再来拍门吵闹。
叶家依旧谨守分寸。专挑清晨大雾弥漫时进山,猪草筐把收获盖得严严实实,归家走僻静小路。
入夜院门闩牢,粗木杠死死抵住门板,叶守田与叶磊夜夜轮值守夜。那包珍贵的芸薹菜籽,用油布层层裹好,收进木箱深处,严防受潮霉变。
后山的坡地早已开荒完毕,石块捡拾干净,腐草沤肥也尽数翻进土层。只是霜降过后地气转寒,表层泥土冻得板结坚硬。院角挨着篱笆辟出一方小菜园,种着越冬的青菜、萝卜苗,是一家人整个冬日为数不多的鲜菜来源。
叶守田蹲在地头,捻起一块冻硬的土块,眉头微蹙。
“只是那老农说过,芸薹要秋冬落土,熬过寒冬,来年三四月便能收籽榨油。眼下正是播种的好时节,再落几场严霜,土地彻底封冻,就撒不下种子了。”
叶知秋在一旁点头:“地已经整妥,只需敲碎板结冻土便可下种。务必赶在大地封冻之前播完,一旦误了时节,便要空等一整年。”
叶磊应声:“明儿个我们就去地里,抓紧把冻土敲碎,尽早种下芸薹。”
这天傍晚,暮色沉沉,寒风刮得院外竹篱笆哗哗作响。
叶磊他们从坡地劳作归来,便见叶岫神色凝重。“怎么了吗?”这小子顽皮的很,什么时候像这样愁眉苦脸的。
“爹,回来路上撞见王二他们三个蹲在岔路口低语。我远远绕开,隐约听见,他们嫌后山坡地夜里跑过去费事,打算就近动手,把咱们篱笆边小菜园的菜苗拔掉,给我们一个教训。”
一语落下,满屋人心头骤然一沉。
王氏手里的木勺哐的磕在锅沿,满脸惶急:“那片小菜园!萝卜青菜才刚出苗多久,冬日鲜菜全靠它。若是尽数被毁,往后寒冬,我们便只能吃干菜度日。”
叶岫怯生生攥紧王氏衣角,小脸发白,“他们当时就是这样说的,我不敢与他们争,便回来了。”
小菜园就在院墙篱笆内侧,隔着栅栏伸手便能够到菜苗,夜里人都睡下,最容易遭人祸害。
叶守田脸色沉下来,指节攥得发白:“他们不敢私闯宅院担重罪,便挑菜园下手。损毁些许菜苗算不上大案,便是告到里正跟前,损失不大,也难以重罚。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存心恶心折辱我们。”
叶知秋走到篱笆边,借着昏沉余光望向菜园,一畦畦嫩苗之上蒙着薄薄寒霜。明明近在家宅旁,可夜里众人熟睡,稍有疏忽,一夜之间便会毁于一旦。
远有等着播种芸薹的坡地,近有赖以糊口的小菜园,两处皆是要害。她们人手不够,顾此失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叶磊往前一步:“夜里我守在篱笆内侧,外面稍有动静,我便能立刻察觉。”
“可你不能夜夜不眠。”叶守田摇头,“他们可以随便挑一晚前来,我们却要日日紧绷,人熬不住。”
屋内陷入沉默。
叶知秋思索片刻,缓缓道出对策:
“先寻细树枝与荆棘,密密扎补篱笆缝隙,叫外人伸手探不进来。只能防徒手拔苗,挡不住人翻墙。”
“往后轮值守夜,一人守正门,另一人就在菜园一侧的屋檐下歇坐,不必外出挨冻,专听墙外的响动。黄昏过后,所有农具收进屋内,不要靠放在篱笆边上,免得被人拿来撬拆栅栏。”
“若是听见外面动手,万万不可贸然翻篱笆出去缠斗。我们守在院内,高声喝喊,尽量惊动周边乡邻。只要引来旁人,他们便不敢久留。若能留住人证,第二日便去找里正评理。”
王氏依旧满心忧虑:“倘若是漆黑雨夜,雨声遮掩声响,就算近在院外,我们也未必听得见。”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叶知秋轻轻叹息,“加固篱笆,多加警醒。白日抓紧光阴,尽快把坡地的芸薹播种入土。”
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前世她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哪里经历过这些。
夜色彻底笼罩山村,寒霜静静洒落。
院角小菜园的嫩叶在寒气里静静舒展,远处开荒出来的坡地,承载着来年榨油的指望。两处生计,一同悬于沉沉黑夜之中。
叶家熄灯安歇,前屋点一盏昏弱油灯。守夜之人一面留意巷道动静,一面侧耳,时刻提防篱笆菜园那一边传来的细碎异响。
谁也无从知晓,王二一伙无赖,会在哪一个漆黑夜晚,前来毁坏菜苗。5
好戳人啊,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