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醒来时正值清晨,天光透过木格小窗上泛黄的粗皮纸,朦朦胧胧渗进屋内,山雾顺着墙缝钻进来,带着山里清晨特有的湿冷。
纸已经多处起皱,边角被潮气浸得发暗,窗旁墙根靠着一卷破烂草帘,是下雨时拿来遮窗子用的。
母亲王氏趴在床边睡着,想来是守了她一夜。说是床,其实不过是几块木板上面铺了点稻草和一层薄薄的棉絮。硬邦邦的,硌得人生疼。
她浑身虚软,四肢还残留着大病过后的乏力。脑子里两股记忆翻涌交错,一边是现代几十年柴米油盐的烟火人生,一边是这九岁小丫头在大山里跌跌撞撞的过往。
原主临死前的片段还残留在脑海里:滚烫的高热,苦得发涩的符草水,王阿公念咒的声响,还有母亲日夜焦灼的叹息。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粗糙的麻布被褥。
屋外传来山涧流水叮咚,远处山林间,几声鸟鸣悠悠荡开。
王氏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猛地抬起头。眼下浮着浓重的青黑,眼底满是血丝,看见她睁着眼,先是一怔,随即眼眶瞬间就红了。
“阿秋?你醒了?”原主也叫叶知秋,她祖父曾做过大户人家的伴读,因此教得她父亲一二。只是生活清苦,也就给娃娃取名的用处了。
她声音沙哑,伸手就想去探女儿的额头,指尖微微发抖。
叶知秋望着眼前这张饱经风霜的妇人面孔。这是原主的母亲,可于她而言,却是全然陌生的亲人。
心底千头万绪,万千感慨,却只能压在心底。
她学着原主记忆里孩童该有的模样,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细弱,带着病后的沙哑:“娘……”
王氏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连忙用袖口胡乱擦了擦,伸手把她往怀里轻轻拢了拢,声音哽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把娘吓坏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妇人压抑的啜泣。
叶知秋靠在母亲温热的臂弯里,目光望向茅草屋顶缝隙漏下的微光。
她死过一次,又在这万山之中,重活了过来。
可这重生,不是什么天赐的机缘。更像是命运的一个玩笑, 是一场漫长的躲藏。
往后,她只能是枫木坳一个安分普通的小丫头,把那属于数百年后的灵魂,牢牢藏在这副年幼的躯壳之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爹,秋儿醒了!”妇人颤抖着声音喊到。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便带着两个小孩走了进来。
男人一身打满补丁的粗麻布短褐,袖口裤脚沾着尘土,手上还沾着木屑。
方才他正在院中收拾昨夜劈好的柴禾,听见屋内的呼喊,当即放下手里的柴禾快步进来。
这应该就是她爹了。叶守田面容黝黑,颧骨突出,眉宇间带着山里人常年劳作的沉郁,一双眼睛直直落在床上的女儿身上,步子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孩子。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二岁的叶磊,小名石头,还有四岁的叶岫,小名山子。
叶磊衣裳洗得发白,正在帮忙父亲收拾那些柴禾,听见动静就跟着父亲跑来了。小的那个叶岫还懵懂,怯生生拽着兄长的衣角,探着脑袋往床这边望,小脸上满是好奇。
“阿姐,你又可以起来和我玩了吗?”叶岫脆生生的开口问到,他还不懂什么是生病,什么是生离死别,只知道姐姐很久没有跟他出去玩了。
叶守田走到床边,粗粝的手掌悬在女儿额头上方,迟疑片刻,才轻轻碰了碰。触到那已经褪去滚烫的温度,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些,喉结滚动,半晌才吐出一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平日里话本就少,此刻心中百感交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一场高热,几乎把女儿的命都夺走,先前请过鬼师作法,熬了几日,本以为是回天乏术,没料到竟真的活了过来。
叶知秋躺在硬板床上,望着眼前这一家人。
两份记忆在脑海里交织。原主的记忆里,有父亲平日里沉默的疼爱,有兄长的打闹,还有幼弟黏人的模样。可在她的心底,这一切依旧是隔着一层薄雾的陌生。
她收敛住成年人的思绪,学着九岁孩童该有的神态,微微抬眼,小声唤了一句:“爹。”
叶磊凑上前一点,小声道:“你总算醒了。”
四岁的叶岫伸着小小的手,想要去摸姐姐的衣袖更想让姐姐带他出去玩。
王氏连忙拦了一把,柔声叮嘱:“别闹你姐姐,身子还虚,得再休息几天。”
屋子里,弥漫着泥土、柴火与淡淡的草药残味。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山雾慢慢散开,可叶知秋心底却沉沉的。
大病死而复生,这件事,在这闭塞的山坳里,从来都不是一件寻常的喜事。1
后面更上头,想看后续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