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的时候,是左奇函最难熬的时刻。
白日里被工作、通告、采访填满,大脑被各种事务占据,没有多余的空隙去沉溺回忆。可当所有喧嚣落幕,偌大的房子归于寂静,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思念,便会汹涌翻涌,肆无忌惮地席卷而来。
他常常失眠。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之中就不受控制地回放过往的片段。
无数个夜晚,他会梦见过去。
梦里依旧是基地闷热的训练室,吊扇嗡嗡转动,落日的霞光洒满整片玻璃窗。杨博文就坐在他的身侧,膝盖抵着地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他一起勾住小指,郑重许下关于小家的约定。梦里的一切鲜活又真实,温度、气息、少年说话的语调,都和记忆分毫不差。
梦里,没有暴雨,没有车祸,没有生死别离。
他们依旧是两个怀揣梦想的练习生,还在为未来奋力拼搏,还可以在深夜溜进消防楼道,靠着冰冷墙壁,诉说心底不敢对外言说的心事。梦里的杨博文还活着,会笑着和他说话,会和他畅想以后的生活。
在梦里,他终于有机会,把那条星星手链,亲手戴到杨博文的手腕上。
梦境如此美好,美好得让他贪恋不愿醒来。
可每当他想要伸手触碰少年的脸庞,画面就会骤然破碎。
梦境轰然崩塌,眼前的一切消散殆尽,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睁开双眼,只有漆黑的卧室,窗外是城市深夜零星的灯火。身边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心脏剧烈跳动,胸口闷闷地发疼,额头上布满冷汗。
刚刚梦里的一切,全部都是幻影。
巨大的失落和空洞瞬间包裹住他。
他侧过身,抬手摸向自己的手腕,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星星手链。金属的触感,是现实唯一的证明。他会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再次入睡。
很多个这样的深夜,他会起身,走到客厅。
打开一盏微弱的落地小灯,柔和昏黄的光线,缓缓铺满空旷的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望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沉沉的夜色。
他会拿出那个黑色收纳盒,把杨博文的遗物一件件摆出来。
笔记本摊开在茶几上,那行被雨水晕开的字迹,在微光下依稀可见。旧耳机安静躺在一旁,那件洗得发白的训练短袖,布料已经微微泛黄。
他会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纸页,指尖一遍一遍划过那行字。
“想和奇函有一个家。”
这句话,反复在心底回荡。
他如今拥有了这个家,可家里没有博文。
有时候,他会拿起那副旧耳机,轻轻戴在耳朵上。耳机的外壳已经裂开,里面还留存着当年杨博文存下的几首歌,都是两个人曾经在训练室反复循环的曲子。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耳边响起熟悉的歌声,恍惚间,仿佛少年就坐在身旁,和他一起安静听歌。
可耳机的另一边,空荡荡没有任何人。
旋律结束,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他也会翻出手机,点开当年和杨博文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一直完整保存着,没有删除。从日常训练的闲聊,到深夜的互相安慰,再到出发外务那天,杨博文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雨好大,车子晃得厉害。】
这是杨博文留在世间,给他最后的文字。
每一次点开,看到这一行,心口就像被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疼。
他无数次幻想,如果那天,自己能够和杨博文分到同一辆大巴。如果那一天,没有那场倾盆暴雨。如果命运可以稍稍手下留情,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所有的假设,全部都是虚妄。
偶尔,会有老队友来家里做客。大家坐在客厅,说说笑笑,聊起现在的工作,聊起圈内的趣事。气氛热闹融洽。可只要话题不经意间触碰到过去,聊到当年的基地训练,左奇函就会悄然沉默下来。
旁人看不出异样,只当他是性格内敛。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情绪。
有一次,一位老队友无意间提起,说还记得当年,训练结束之后,两个人总爱偷偷跑到消防楼道,一待就是大半夜。
话音落下,客厅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安静下来。
左奇函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心底。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望着杯中的水面。
队友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转移话题,不再继续往下说。
聚会散去,客人离开,偌大的屋子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阳台,晚风轻轻吹过来,拂动阳台上的绿植。远处城市万家灯火,霓虹闪烁,热闹繁华。可这份热闹,和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
他拥有旁人羡慕的一切,事业,财富,理想的房子。可心底最想要的那个人,永远回不来。
他也会忍不住去回想,假如杨博文还活着,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他们会一起走过练习生的艰难岁月,一起出道,一起站上更大的舞台。会熬过流言蜚语,等到不用躲藏的那一天。会光明正大并肩站在一起,不用再害怕镜头,不用畏惧旁人的议论。他们会搬进这套房子,在阳台吹晚风,在沙发上看电影,把无数的约定一一兑现。
可这些,全部都只是幻想。
夜半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无休无止。
有时候,他会独自驱车,回到曾经的练习基地。
基地依旧在,训练室的吊扇还在缓缓转动,镜子依旧明亮,地板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物是人非,里面早已换了一批又一批少年。
他站在训练室门外,望着里面挥洒汗水的年轻身影。
脑海之中,旧日的画面不断重叠。
夕阳洒落,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地板上,少年眉眼温柔,笑意明媚。
现实与回忆交织,让他分不清虚实。
他不敢走进去,只能静静站在门外,停留片刻,便转身离开。
夜深人静的时刻,所有的坚强都会瓦解。人前光鲜耀眼的艺人,在无人看见的黑夜,只是一个背负着无尽遗憾的普通人。
思念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消失,遗憾也不会因为岁月流转就淡化。
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爱意,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告白,那些没有兑现的约定,全部都化作深夜里反反复复的旧梦,一遍遍叩击他的灵魂。
梦里万般圆满,醒来只剩满目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