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在无休止地倾泻。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地面,溅起层层叠叠的水花,狂风卷着雨幕,把整条高速路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中。事故发生之后,整条道路被彻底封锁,刺耳的警笛声、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在滂沱的雨声里来回回荡。
左奇函被工作人员强行带到路边临时搭建的休息点,那是一间简陋的临时板房,里面只有几张冰冷的长椅,白炽灯的光线惨白刺眼,照得人浑身发冷。
他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湿漉漉的黑色训练服紧紧贴在身上,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混着止不住往外涌的泪水,一滴滴砸落在膝盖的布料上,晕开一块又一块深色的水渍。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杨博文的电话号码。
拨号,等待,听筒里传来冰冷单调的嘟嘟忙音,然后自动挂断。
一次,两次,十次,几十次。
电话永远打不通。
旁边的队友一个个面色惨白,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呆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板房外漫天的大雨。刚刚经历惊魂一刻,所有人都还没有从巨大的惊吓当中缓过神来。刚刚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还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边。
左奇函的大脑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沸水,又瞬间被冰水冻结,混乱不堪。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回放着和杨博文相处的每一个片段。
是盛夏闷热的训练室,吊扇慢悠悠转动,汗水浸透两个人的衣衫,杨博文靠着镜面坐下,膝盖旧伤隐隐作痛,却依旧笑着劝他不要太过拼命;是深夜无人的消防楼道,晚风穿过窗户,两个少年靠着冰冷墙壁,悄悄说着心底的心事,互相许诺熬过最难的日子;是落日铺满玻璃窗的黄昏,两个人并肩坐在地板上,伸出小指勾在一起,郑重许下关于未来小家的约定;是那台小小的拍立得,闪光灯一闪,定格下少年带着汗珠的温柔笑容,小心翼翼藏进钱包最深处的夹层;还有背包内侧那个小小的隔袋,躺着那条精心挑选的星星手链,那是他攒了许久零花钱,跑遍无数饰品店才选到的礼物,他无数次在脑海演练,等外务结束回到基地,要亲手把这条链子扣在杨博文的手腕上,把埋藏了整整两年的心意,完完整整说出口。
那些画面鲜活又温热,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刚。
可现实却是,他隔着茫茫雨幕,望着那片冒着黑烟的事故现场,那个鲜活的少年,此刻正被困在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大巴残骸之中。
“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左奇函低着头,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他不断在心里给自己编织希望,一遍一遍地自我安慰。只是一场车祸而已,救护车已经赶到,医生会拼尽全力抢救,杨博文那么坚强,他一定可以挺过来,一定可以活着走出来。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不停发抖,不是因为身上湿透的寒冷,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胸腔里面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呼吸都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胸口都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钝痛。
板房外面,雨依旧没有停歇。
急救人员来回奔走,担架在泥泞的路面上快速移动,时不时传来医护人员急促的呼喊。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没有人过来告诉他任何消息。
没有人告诉他杨博文现在的情况,是重伤昏迷,还是已经脱离危险。无边无际的等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左奇函牢牢困在其中。
他想要冲出去,想要跑到事故现场,想要亲眼看一看,想要找到杨博文。可是身边的工作人员死死拦着他。
“奇函,不要过去,现场太危险,碎片遍地,还有起火隐患,你过去也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博文!”左奇函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他奋力想要挣脱阻拦,眼眶通红,眼底满是绝望的执拗。
“你冷静一点,现在一切都还未知,我们在这里等消息就好。”
工作人员的劝说,听在耳朵里,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见到杨博文,他要确认那个人还活着。
可现实的力量太过沉重,他被按回冰冷的长椅上,只能无助地坐着,眼睁睁看着外面的大雨,任凭绝望一点点蚕食自己仅存的希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板房外面的雨势稍稍减弱了几分,可天色依旧昏暗压抑。
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雨幕走了进来。
是经纪人。
经纪人的浑身也淋得湿漉漉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总是沉稳的神情,此刻布满了难以掩饰的悲痛与无力。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板房里喧闹的抽泣声,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经纪人身上。
左奇函猛地抬起头,心脏骤然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盯着经纪人的脸,眼睛里面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那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多希望,从经纪人嘴里听到一句“人救回来了,只是受了伤”。
哪怕是重伤,哪怕需要躺在病床上很久很久,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切都还有机会。
只要活着,他们就还能等到外务结束,还能回到训练基地,还能完成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告白,还能兑现那一场小指勾住的约定。
经纪人缓缓走到左奇函的面前,他张了张嘴,嘴唇不停颤抖,好几次想要开口,却都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
空气仿佛凝固了,板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左奇函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等待着那个结果。
“奇函……”经纪人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仅仅是这三个字,就像一把锋利的冰刃,狠狠刺穿了左奇函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博文他……没能抢救回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九天之上轰然落下的惊雷,狠狠劈在了左奇函的世界。
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雨声、警笛声、队友压抑的哭声,仿佛全部被隔绝在外。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大脑一片混沌,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他僵坐在长椅上,身体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落在手背上,砸落在湿透的裤腿上。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崩溃的嘶吼。
是一种窒息一样的悲痛。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死死堵住,想要放声大哭,却发不出像样的声响,只能发出细碎、破碎的呜咽。
十七岁。
杨博文才十七岁。
他还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出道舞台,还没有等到可以不用躲躲藏藏的日子,还没有收到那条属于他的星星手链,还没有住进两个人幻想过的、拥有落地窗和小阳台的小家。
他还没有来得及,把心底藏了许久的心里话,完完整整说给左奇函听。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场残酷的车祸,就把这一切全部碾碎。
那些在深夜楼道里许下的期许,训练室黄昏勾过的小指,偷偷拍下的那张拍立得,所有滚烫的、热烈的、满怀憧憬的少年心事,全部都戛然而止。
左奇函缓缓低下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背包内侧,那条星星手链还安静地躺在隔袋之中,金属的链子隔着布料,依旧能感受到一点冰凉。这份准备了许久的礼物,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可以赠予的人。
后来,现场的工作人员整理出了杨博文留在大巴上的遗物,用一个黑色的布袋装着,交到了左奇函的手上。
布袋很轻,里面装着一个磨得边角发旧的笔记本,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训练短袖,一副外壳已经裂开的旧耳机,还有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
左奇函颤抖着打开那个笔记本。
纸张已经被雨水浸透了大半,不少字迹晕开模糊。一页一页翻过,里面写满了训练的心得,写着公演的练习计划,写着对未来的期盼。
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是用黑色水笔写下的一行字,字迹浅浅的,带着少年独有的秀气,被水渍晕得微微化开:
「想和奇函有一个家。」
看见这一行字的那一刻,左奇函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彻底崩裂。
他抱着那个装着遗物的布袋,蜷缩在冰冷的长椅角落,终于压抑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又破碎,在空旷的板房里面回荡。
他一遍一遍摩挲着笔记本上那行字迹,指尖抚过被雨水晕染的笔墨。那个少年,把对未来的全部向往,都写在了这一页纸上。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亲眼看见那个家落成的模样。
窗外的大雨,依旧在不停地下。仿佛要把世间所有的遗憾,全部都冲刷进无边的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