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未送出的手链

离开墓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下山的土路泥泞不堪，裤脚沾满黄泥。司机把车子停在山脚下路边，看见左奇函浑身湿透打开车门，眉头轻轻皱起。

“左老师，又去山上了？”

左奇函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隔绝山间潮湿的冷风。车厢温暖干燥，和刚刚墓园仿佛两个世界。

背包抱在怀里，那条银色手链隔着布料硌着胸口。

手链很细，链身刻着小小的星星。是出事那一天之前，他跑遍饰品店挑了很久。那时候悄悄计划，外务结束回到宿舍，就把这个当做礼物送给杨博文。

他无数次脑补过画面。

深夜训练结束，训练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光昏黄，他把手链拿出来，有点不好意思递过去。杨博文会愣一下，然后笑起来，伸手让他给自己戴上。或许还会打趣他乱花钱，指尖轻轻碰一碰他的手腕。

那些想象，全部碎在那场暴雨车祸里面。

礼物完好无损留在他包里，收了整整三年。收礼物的人，永远不在。

车子驶入城市，街道灯火次第亮起。高楼、车流、街边店铺霓虹闪烁，人间烟火喧嚣热闹。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的繁华，和后座沉默的少年格格不入。

回到公寓，偌大房子冷冷清清。

这是他出名之后买的大房子，就是当年他们幻想过的“属于我们的小房子”。房子很大，装修精致，什么都有。沙发，投影，大大的落地窗。

只是房子里面，只有左奇函一个人。

他脱掉湿透外套扔进洗衣篮，走进浴室冲热水澡。滚烫热水浇在皮肤上，却驱不散骨头缝里面带回来的墓园寒意。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石碑上那张笑脸。

洗完澡出来，他穿着宽松家居服，坐在客厅地板。客厅没有开主灯，只点亮一盏小小的落地灯，暖黄色光晕圈出一小块地方。

背包打开，那条银色手链被取出来，摊在掌心。灯光落在金属表面，细碎星光反光。

“本来该戴在你手腕上的。”左奇函低声自语。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把手链戴在自己手腕。尺寸对他来说略小，紧紧箍住皮肤。这是本该属于杨博文的饰物，如今只能由他代为戴着。

手机叮咚响，是老队友发来消息。

【明天晚上出来吃饭吗，大家都在，别总把自己关在家里。】

左奇函盯着屏幕看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最后回复简短两个字：不去。

他不喜欢热闹饭局。饭桌上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在谈论事业、未来、新的生活。只有他心里面装着一个死去的十七岁少年，融不进人间烟火。

放下手机，他走到巨大落地窗前。城市万家灯火铺展在眼底，万千人家，户户有归人。

唯独他，归处是空。

他常常在这套房子里面产生幻觉。

有时候厨房好像传来水杯碰撞的轻响，仿佛杨博文在倒水。有时候沙发一角，余光瞥过去，仿佛有个人蜷在那里玩手机。等他猛地转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家具。

是思念太沉重，催生出来的虚妄幻影。

夜里，他躺到大床上。床很大，足够两个人躺下。当初买床的时候下意识选了最大尺寸，潜意识还留着少年时代的妄想。

他侧过身，望着旁边空空的枕头。

“博文，你要是还在，现在应该就躺在我旁边。”

“会跟我吐槽今天很累，会抢我的被子。”

房间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往前走。

困意慢慢涌上来，睡意裹挟着旧日记忆。

又要做梦了。梦里又要回到那个训练室，回到那个下着暴雨的绝望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