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总有人在偷偷爱着你
苏念的公众号文章《万家灯火,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发出去的那个晚上,阅读量在三小时内冲破了十万。
凌晨两点,她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后台涌进来的消息像决了堤的洪水,她一条一条地翻,手指划到发酸。有人问“阿玉后来怎么样了”,有人说“苏念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有人说“看哭了,我也曾站在那个天台上”。
但有一条消息,让她停住了手指。
那条消息只有六个字,发件人的头像是一朵黑色的花,名字叫“叶子”——
“苏念姐姐,救救我。”
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
苏念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她回了一句“你在哪”,对方没有回应。她又发了一遍,还是没有。她连续发了十几条,每一条前面都加了一个“我在”,最后一条是“我二十四小时不关机,你随时找我”。
那一夜苏念没有睡。她靠在床头,手机放在枕头边,每隔几分钟就点亮屏幕看一眼。陆时珩半夜醒来,看到她坐在黑暗里,眼睛亮得像是两簇火苗。
“怎么了?”
“有人给我发私信,说救救我。我没能联系上她。”
陆时珩坐起来,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帮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苏念的声音很轻,“但我能帮一个是一个。”
第二天中午,那个叫“叶子”的人终于回复了。她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声音年轻得让人心疼,带着哭腔和浓重的南方口音,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她叫叶小棠,二十二岁,大专毕业后来到这座城市打工。在一家美甲店做学徒,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包住不包吃。她的宿舍是老板在店后面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她说她已经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八个月,每天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十点,手指被甲油胶烧得脱了好几层皮。
她欠了四万块钱,是刚来这座城市时被中介骗的。中介说交四万块保证金就能安排她去大公司做前台,月薪六千。她信了,找家里要了钱,又找朋友借了一圈。交完钱第二天,那个中介就消失了。
“我每天只吃一顿饭,省下来的钱还债。不敢跟家里说,不敢跟朋友联系。我爸妈还以为我在大城市过得很好。”叶小棠的声音越来越小,“昨天看到你写的那篇文章,我站在宿舍门口哭了一整夜。我觉得我快要撑不下去了,但又不知道该找谁。”
苏念听完那条语音,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她想到了自己。三年前她刚来这座城市,第一份工作被老板拖欠了三个月工资,她连房租都交不起,偷偷在公司的洗手间里哭过很多次。后来她做自媒体,被人抄袭、被人骂、被人恶意举报到封号。她记得那种感觉——全世界都好像跟你没关系,你跌倒了,没有人会扶你,甚至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她回了一条语音过去:“叶子,你在哪家店?我去找你。”
叶小棠犹豫了很久,最后发了一个定位。城北,一个城中村里的美甲店。
苏念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开车去的。她怕陆时珩担心,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去见一个人,晚点回来。”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又窄又破的小巷。巷子两边是密密匝匝的农民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污水从墙角渗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的味道。美甲店的招牌很小,上面贴满了褪色的卡通贴纸。玻璃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苏念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瘦得几乎脱了相的年轻女孩蹲在角落里,正在给一个客人的脚趾甲上色。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工作服,头发胡乱扎着,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她抬头看到苏念的瞬间,手里的甲油刷掉在了地上。
“苏念……姐姐?”
苏念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近距离看,叶小棠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眶深深陷下去,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色。她看起来像一朵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花,好不容易从缝隙里挤出来,却已经蔫得快要枯萎了。
“你吃饭了吗?”苏念问。
叶小棠摇了摇头。
“走,先吃饭。”
苏念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着她就往外走。美甲店的老板从里间探出头来,一个四十多岁、画着浓妆的女人,叉着腰喊了一句:“哎哎哎,你谁啊?她还在上班呢,客人等着呢!”
苏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以前不擅长做这种事,她习惯了忍,习惯了退一步,习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林锦瑟留给她的那缕魂魄碎片,已经在她的身体里生了根。她学会了看人。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今天请假。”苏念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工资你该怎么扣就怎么扣。但她今天,要跟我走。”
老板娘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
苏念拉着叶小棠走出美甲店,走到巷口那家苍蝇馆子里,点了一大碗牛肉面、两个卤蛋、一碟拍黄瓜。面端上来的时候,叶小棠看着那碗面,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吃。”苏念把筷子递给她。
叶小棠接过筷子,手在抖。她吃了第一口面,然后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吃,鼻涕眼泪混着面汤一起往嘴里塞。苏念坐在对面,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给她递纸巾,一张接一张。
吃完面,苏念问了她三件事。
第一件,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叶小棠说,爸妈在老家种地,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
第二件,你想不想换个工作?叶小棠说,想,但我只有大专学历,没人要我。
第三件,你信不信我?叶小棠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苏念,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个字:“信。”
苏念当天晚上就把叶小棠带回了锦念文化。
她给叶小棠安排了公司的一间小宿舍,干净的床单、热水器、空调。她让叶小棠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带她去吃了一顿正经的晚饭。叶小棠吃了三碗米饭,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
“从明天开始,你在锦念上班。”苏念说,“工资五千,包吃包住。你的工作是剪辑和运营,不会可以学。你欠的那四万块钱,我先替你还了。”
叶小棠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是——”苏念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扛不住的时候,找人说。你身边没有人,就来找我。你找不到我,就在网上说。总有人会看见,总有人会帮你。”
叶小棠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陆时珩坐在客厅等她,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着她疲惫的脸,没有问去了哪里,只是起身去厨房给她热了一杯牛奶。
“你看起来很累。”他把牛奶递给她。
“嗯。”苏念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但我很开心。”
她把叶小棠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陆时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后要帮多少人?”
苏念想了想:“不知道。但每多帮一个,就少一个站在天台上的人。”
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写下了“锦念文化”第三季的企划。第一集的名字叫《黑色的花,也会开》。
她写了一段话放在企划书的最后: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你不知道的是,他们可能正在扛着一座你看不见的山。他们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人听。他们不敢求助,因为求助了也没人回应。他们站在悬崖边上,连一声‘救命’都不敢喊,怕喊了之后,听到的只有回声。”
“但我想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有人在看着你,有人在听着你。也许那个人现在就走在街上,跟你在同一个路口等红灯。也许那个人就在你身边,跟你挤同一趟地铁。也许那个人就是我。”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夜已经很深了,城市还没有睡。万家灯火依旧亮着,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在那片灯火中,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张脸。阿玉的,陈小宝的,叶小棠的。还有那些她看不到的、正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她对着那片灯火,轻声说了一句话。
“总有人在偷偷爱着你。也许你不知道,但你一定被爱着。”
第二天早上,苏念被一阵手机提示音吵醒。她摸过手机一看,是叶小棠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整洁的小房间,窗台上摆着一盆刚买的绿萝,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洒进来,照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苏念姐姐,这是我住过最好的房间。谢谢你。”
苏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笑了。
她知道,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有人在偷偷爱着另一个人。也许是一碗牛肉面,也许是一间有窗户的房间,也许只是一句“你信不信我”。
她起床,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叶子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听懂了它们说的话。
它们在说:“今天会有好事发生。”
苏念笑了。
她拿起手机,给叶小棠回了一条消息:“好好休息,明天见。”
然后她给陆时珩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
陆时珩秒回:“好。要我买菜吗?”
“不用,你回来就行。”
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给自己煎了两个蛋。煎蛋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是农历八月初一,距离中元节那场大战,已经过去整整四个月了。
四个月前,她是一个负债三十万的社畜,每天活在焦虑和疲惫里,看不到任何出路。四个月后,她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一个叫叶小棠的员工,有了一个叫陆时珩的男人,有了一群愿意跟着她干的人。
四个月前,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四个月后,她开始救别人了。
苏念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到桌上,坐下来慢慢吃。窗外的阳光洒在餐桌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明亮。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吃完最后一个煎蛋的时候,她对着空盘子轻轻说了一句话。
“外婆,你看到了吗?我在帮人了。跟你当年帮我一样。”
窗外,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
“看到了。念念,你做得很好。”
苏念端起盘子去厨房洗,水流哗哗地响。她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那是一首她外婆以前常哼的歌,她从来没有记住过歌词。但今天,她忽然想起来了。
歌词是——
“月亮光光,照进窗窗。外婆坐在,门槛上。她说不怕,不怕,路还长。总有人,替你把灯点亮。”
苏念洗完盘子,把水龙头关上。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浅浅的纹路还在,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路。那条路的尽头,有一盏灯。
她攥紧掌心,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