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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浴缸里爬出个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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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浴缸里爬出个贵妃】

苏念盯着浴缸里那个古装女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凌晨两点半,她加班回到家,只想泡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摔进那张三个月没换过床单的大床里。可当她推开浴室门的瞬间,一个穿着绛红刺绣褙子、发髻高绾的古代女子正端坐在她的浴缸边缘,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神情淡然得仿佛坐在自家凉亭里赏花。

苏念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她的浴缸是贷款买的,一个月的工资三分之一都给了这个科勒压克力浴缸,现在被一个cosplay爱好者占了,水渍肯定都刮花了表面。

“出来。”苏念靠在门框上,声音疲惫而冷淡,“不管你是物业的还是隔壁邻居,现在立刻从我的浴缸里出来,否则我报警。”

古装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极为清丽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疏离感,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打量了一圈浴室里的花洒、浴霸和智能马桶,目光最后落在苏念脸上,微微蹙眉。

“此地……便是太虚幻境所言的后世?”

苏念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准备录像。她做自媒体运营三年,什么离谱的碰瓷没见过,先留证据总没错。可当她打开相机,从屏幕里看到那个女人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镜头里,浴缸上空无一人。

苏念放下手机,女人还在。再举起手机,画面里只有她的白色浴缸和一地没来得及收的换洗衣物。反复三次,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子缓缓起身,裙裾无风自动,踩在瓷砖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走到苏念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苏念的眉心。一阵彻骨的冰凉从眉心炸开,像有人往她脑子里倒了一整桶冰水,紧接着,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

朱墙碧瓦,雕梁画栋。一个叫林锦瑟的女子,生于江宁侯府,十六岁选秀入宫,三年封妃,五年晋贵妃,宠冠六宫。她聪慧绝伦,精通药理,深谙人心,却在一场宫廷政变中被最信任的贴身侍女出卖,一杯鸩酒赐死,年仅二十四岁。

画面最后定格在那杯酒被递上来之前一刻,林锦瑟盯着送酒来的侍女,嘴角带着一抹讥诮的笑。那种笑,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背叛我”,又像是在说“这局棋还没下完”。

苏念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她的脑子里多出了一个完整的人格——不,不是人格,是记忆,是另一个人整整二十四年的记忆,像一本书被强行塞进了她的脑袋,跟她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我叫林锦瑟。”女子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体内有一缕我的魂魄碎片,所以我才能找到你。”

苏念捂着快要炸开的脑袋,声音都在抖:“什么魂魄碎片?什么太虚幻境?你是不是在拍什么整蛊节目?你把摄像头藏在哪了?”

林锦瑟没有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那种目光苏念太熟悉了,她每天刷小红书刷抖音,那些所谓的“眼珠子哲学”“高能量女性”都在教女人怎么拥有这种目光——看透一切、掌控一切的目光。但那些博主练一辈子,都不及林锦瑟这轻轻一瞥的十分之一。

“你命格奇特,”林锦瑟缓缓开口,“本命带煞,八字全阴,天生是通灵体质。只是你祖上积德,替你挡了二十六年,如今德泽耗尽,你身上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

“说人话。”

林锦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你身边很快会出现各种……你们这个时代称之为‘脏东西’的东西。你会在镜子里看到不该看到的脸,会在深夜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会在转角撞见不该撞见的人。你二十六岁前没遇到过任何灵异事件,不是因为你运气好,而是因为有人替你扛了二十六年。现在,那个人扛不住了。”

苏念的瞳孔骤缩。

二十六年前她刚出生时,母亲因为产后大出血差点没命,是外婆连夜从乡下赶来,在产房门口守了一整夜。外婆会看事,村里人都知道,谁家丢了牛谁家媳妇怀了男胎都来找她问。那天晚上外婆在产房门口烧了三炷香,对着空气说了很久的话,然后进了产房,把苏念抱在怀里,眉心抵着苏念的眉心,念了一段谁也听不懂的话。

从那以后,外婆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终于在苏念六岁那年走了。走之前外婆拉着苏念妈妈的手说:“念念的命重,替她压了六年,压不住了。以后的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苏念妈妈一直以为这是外婆临终前的胡话,从未当真。

直到现在,一个自称来自清朝的贵妃站在她浴缸边,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外婆用自己二十年的阳寿,替你压了二十六年的煞。”林锦瑟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苏念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想起外婆最后那几年,走路都要扶着墙,喘气喘得像拉风箱,却每次见到她都笑得跟朵花似的,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外婆走的那天,苏念还小,不懂事,只知道哭。外婆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念念,外婆替你把路铺到二十六年了,后面的路,你自己走,别怕。”

苏念一直以为外婆说的是铺到二十六岁,现在才明白,外婆说的是铺到二十六年前——她出生那天。外婆用自己余生的所有,替她挡了二十六年的劫。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来替我继续挡煞的?”苏念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

林锦瑟看着她,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不,我是来教你如何自己挡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作为交换,你需要帮我找到当年出卖我的人,问清楚她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在阴间等了二百七十年,始终想不通这个问题。”

苏念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选我?”

林锦瑟微微偏头,那个姿态优雅得像一只猫:“我说了,你体内有我的魂魄碎片。”

“不,”苏念摇头,“你刚才说得很清楚,你是来找我合作的。既然是合作,你就有选择。为什么是我?中国十四亿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林锦瑟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讥诮,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亲切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因为你够聪明。”她说,“聪明到能在短短几分钟内,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抓住问题的核心。也因为你够穷。你欠着三十万网贷,月薪八千,房租四千五,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连病都不敢生。你这种绝境里的人,最懂什么叫别无选择。”

苏念被最后那句话刺得心脏一缩。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每一句反驳都苍白无力。三十万网贷是真的,八千月薪是真的,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是真的,不敢生病是真的,没有任何退路也是真的。

“你调查我?”她最终只挤出了这三个字。

“不用调查,”林锦瑟淡淡道,“看你的脸就知道了。眼下青黑,面黄肌瘦,眉间带煞。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把这种面相叫‘过劳’,我们那个时代叫‘福薄’。福薄的人,要么认命,要么拼命。”

苏念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所以你是在告诉我,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缺德事,这辈子才这么倒霉?”

“不,”林锦瑟摇头,神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命运从今天开始,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按你现在的路走下去,三年后你的网贷会滚到六十万,你的身体会彻底垮掉,你会失去你现在最在意的那个人——”

“谁?”苏念猛地抬头。

林锦瑟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下去:“第二个选择,跟我合作。我教你如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如何用你的通灵体质赚钱,如何在下个月的阴月阴日之前,把你自己身上的封印重新封上。作为交换,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陆家。”林锦瑟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们这个时代,有一个姓陆的家族,他们手里有一样东西,那是我生前炼制的。找到那样东西,我就能找回我所有的记忆和力量。届时,我自然会告诉你,如何彻底解决你身上的问题。”

苏念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六年的故事,跟眼前这个人比起来,简直单薄得像一张纸。

“你那个时代的女人的命运,跟我这个时代也没什么区别,”她最后说,“都是被人算计,都是身不由己。”

林锦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最终化为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所以我来了。不是为了改变我的命运,我的命运已经定格在二百七十年前那杯酒里了。我来,是为了改变你的。”

苏念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林锦瑟伸出手。

“合作愉快。”

林锦瑟低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了上去。她的手冰凉彻骨,像握着一块冰。

但在苏念的感知里,这块冰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开始融化。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握住林锦瑟手的这一刻,城市另一端的陆家老宅里,一个正在密室中翻阅古籍的年轻男人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墙壁,望向苏念所在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二百七十年了,”他低声道,“你终于回来了。”

而在苏念的浴室里,浴缸上的水龙头突然自己拧开了,哗哗的水流声中,隐约夹杂着一句听不真切的话——

“快逃。”

二,【她点了我眉心,我脑子里多了一个人】

苏念租的是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电梯,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呜呜地响。以前她总觉得这声音渗人,现在好了,家里直接多了个二百七十岁的女鬼,连渗人都变得有层次了。

林锦瑟坐在她的二手沙发上,姿态端庄得像在坐龙椅,正在研究她的智能电视。苏念躺在沙发上,脑袋枕着林锦瑟的腿——别问为什么枕得上去,问就是鬼没有重量。

“所以,”苏念盯着天花板,“你说下个月阴月阴日之前我必须把封印重新封上,不然就会变成那种……天天看见鬼的状态?”

“不止是看见。”林锦瑟的手指在她发间缓缓梳过,那触感若有若无,像微风吹过头发丝,“你身上的封印松动后,你就是行走的灯,方圆十里内的脏东西都会被你吸引过来。到时候你每天睁开眼,床边围着的‘人’比地铁早高峰还多。”

苏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果断决定不想了。

“你说的陆家,是什么来头?”

林锦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我生前的最后一年,宫里来了个姓陆的太医,叫陆明远。此人医术平平,却极擅钻营,入宫不到半年便得了圣眷。他对我那贴身侍女格外关照,那侍女背叛我之前,曾与他在御花园中密谈过三次。”

“你怀疑是他指使的?”

“不确定。”林锦瑟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困惑,“那侍女叫青禾,自幼跟我一起长大,我待她如亲姐妹。若说她贪图富贵,她大可直接投靠皇后,不必等那么多年。若说她受人胁迫,我查遍了她身边所有人,没有找到任何把柄。所以我想不明白。”

苏念翻了个身,面朝林锦瑟:“所以你查陆家,是为了找到当年那个太医的后人,问清楚原因?”

“我炼制的那个东西里,封存着我死前最后一刻的记忆。只要能找回它,我就能知道真相。”

苏念刚想继续问,手机忽然狂震起来。她拿起来一看,二十三条微信消息,全是老板发的。最后一条是语音,她点开,老板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利:“苏念!!甲方爸爸看了你的方案要疯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到公司来!!”

凌晨三点。甲方。疯了。

苏念感觉自己的血压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消息,林锦瑟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你那个老板,”林锦瑟淡淡地问,“是不是姓贾?”

苏念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锦瑟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写着“果然如此”四个大字。她看着苏念,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你明晚去赴他的约,就能见到陆家的人。”

“赴谁的约?什么约?你在说什么?”

林锦瑟已经重新拿起竹简,一副懒得再开口的样子。苏念盯着她看了三秒钟,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飞速套上外套冲出了门。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关门的瞬间,林锦瑟竹简上浮现出一行古篆小字,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便消失不见——

“陆家血脉,已现天机。此女命格,非比寻常。若成,则双魂归一;若败,则万劫不复。”

凌晨的公司写字楼空旷得像鬼城,只有苏念他们那层还亮着惨白的灯。她一推门进去,就看到贾总正站在会议室里,对着投影幕布上她的方案指指点点,旁边站着三个甲方的人。

其中一个人转过头来的时候,苏念的脚步骤然顿住。

那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人,穿着裁剪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眉眼轮廓深邃得像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那儿,周身自带一种沉稳的气场,跟这间乱糟糟的会议室格格不入,仿佛他身后应该是一座宫殿而不是一面白板。

他看苏念的眼神也很特别。不是甲方看乙方的打量,不是男人看女人的审视,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神情。

苏念的脑子里突然响起林锦瑟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而是直接出现在她意识中的那种:“就是这个人。他叫陆时珩,陆明远的直系后代。他身上的气息,跟当年陆明远一模一样。”

苏念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瞳孔地震。她稳住表情,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疯狂开骂:你什么时候跟来的?!你能读我心?!你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

林锦瑟的声音带了一丝笑意:“我从一开始就在你意识里,我们共享感知。你感受到的每一丝情绪,我都能感受到。反之亦然。”

苏念在心里重重地“哦”了一声,然后非常刻意地、一字一顿地在脑子里想:那我现在关掉我的精神门禁,你进不来了吧?

林锦瑟沉默了片刻,声音里那丝笑意加深了几分:“你确定要关?”

苏念用实际行动回答——她在心里想象了一道门,“砰”地一声关上。然后她感觉意识里那个“外来者”的存在感确实减弱了许多,但仍然若有若无地飘在那儿,像隔了一层薄纱。

算了,先应付眼前的事。

贾总已经小跑着迎上来,一张胖脸笑得像朵菊花:“念念你可算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陆总,陆氏集团少东家,咱们今年的重头项目就是给陆氏做品牌全案。陆总,这是我们策划部的苏念,这个方案就是她主笔的。”

陆时珩朝苏念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苏小姐的方案我看过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冽,像冬日里第一口烈酒入喉,“逻辑很清晰,但缺了一个魂。”

苏念盯着他:“缺了什么魂?”

陆时珩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苏念的方案核心画了一个圈:“你这个方案的核心洞察是‘年轻人需要认同感’,方向没错,但太泛了。我要的不是让年轻人觉得‘这个品牌懂我’,我要的是让他们觉得‘这个品牌就是另一个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看着苏念的眼睛,那种目光太有穿透力,像是要透过她的脸看到后面站着什么人似的。

苏念被他看得后背有点发毛,但面上丝毫不露。她走上前,拿过陆时珩手里的马克笔,在他画的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品牌人格化——从‘懂你’到‘成为你’。”

“陆总的意思是不是,让品牌不再是用户的一个选项,而是用户的一个分身?用户不需要在品牌中寻找自己,因为品牌本身就是他自己?”

陆时珩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兴味取代。他看着白板上那行字,又看了看苏念,嘴角微微上扬:“苏小姐的反应速度很快。”

苏念谦虚地笑了笑,心里却翻涌着一个巨大的问号。她刚才写的那行字,根本不是她自己想的,而是意识里那个被“关在门外”的林锦瑟塞进来的。她明明已经把感知门关上了,林锦瑟的声音还是清晰得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

“关不掉的。”林锦瑟的声音凉飕飕地飘来,“我说了,你体内有我的魂魄碎片,我们之间不是附身,是共栖。你想关门,得先把我那一半魂魄还给我。而那一半魂魄,就在陆时珩身上。”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对上陆时珩的目光。

那个人正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神情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情。他的嘴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苏念读出了那两个字——

“锦瑟。”

会议结束后,苏念几乎是逃出会议室的。她冲进消防通道,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认识你。”她在心里说。

“他当然认识我,”林锦瑟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因为他体内也有我的魂魄碎片。当年我死后,我的魂魄碎成了三片。一片在你体内,一片在他体内,一片被封印在那件东西里。三片合一,我才算完整。”

苏念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一遍遍地碾碎重建:“所以你刚才说我的封印松动会吸引脏东西,也是骗我的?你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帮我,而是为了让我帮你从陆时珩身上拿回你那片魂魄?”

“我没有骗你,”林锦瑟的语气依然平静,“你的封印确实在松动,你身边确实会出现脏东西,你外婆确实替你挡了二十六年的煞。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找上你,也的确是为了拿回我的魂魄碎片。”

“但这个过程本来就是互利的。”林锦瑟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你想想,你有我的魂魄碎片,陆时珩也有。你们两个人之间天然就有一根线牵着,这根线会不断把你们拉近,直到你们两个人都陷入不可控的局面。与其被命运摆布,不如我来教你怎么主动掌控。”

苏念沉默了。

她想起刚才陆时珩看她的眼神,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目光。如果林锦瑟说的是真的,那陆时珩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属于林锦瑟的气息。他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她?

“他会接近你,”林锦瑟仿佛又读到了她的心思,“因为他身上的魂魄碎片也会本能地渴望完整。他会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就像铁屑被磁铁吸过去一样。你挡不住的,我也挡不住。”

苏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说你在阴间等了二百七十年,始终想不通青禾为什么要背叛你。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她背叛你,不是因为她想害你,而是因为她想救你?”

林锦瑟的沉默在意识里蔓延开来,那种沉默不是无声,而是像深海一样沉重,压得苏念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她已经离开了,林锦瑟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苏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叫林锦瑟?我刚才在你浴缸里,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自己的全名。”

苏念愣住了。她拼命回想,林锦瑟确实只说了自己姓林,从来没有完整地报过名字。可刚才她不由自主地从嘴里说出“林锦瑟”三个字的时候,那感觉不是在想,而是在回忆。

像是在回忆一个自己本就该知道的名字。

她的手机在这时候亮了起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苏小姐,明晚八点,陆家老宅,我等你来。你身上的封印,只有我能解。——陆时珩。”

苏念盯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林锦瑟为什么说“明晚去赴约就能见到陆家的人”了。

这场棋局,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落下了第一子。她以为自己是被动入局的棋子,但林锦瑟看她的眼神告诉她——她从来都不是棋子,她是这盘棋真正的主角。

只是她还不知道而已。

窗外,黎明的第一缕光刺破天际。而在那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睛,贪婪地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属于苏念的气息。

三,【读心术,贵妃教我的第一课】

陆家老宅坐落在城北最贵的地段,却不是别墅,而是一座保存完好的清代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老匾,上书“厚德载物”四个字,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这四个字,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你当年认识陆明远的时候,他住这种宅子吗?”

“比这小多了。”林锦瑟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带着一丝讽意,“陆明远出身寒微,能进宫当太医全靠钻营。他在太医院的头三年,连给贵人请脉的资格都没有,是靠着给太监宫女看病才站稳了脚跟。后来突然就得了圣眷,一路青云直上,背后一定有原因。”

苏念心里默默给陆明远贴了个标签:草根逆袭,手段不明,可疑。

她正要敲门,大门已经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管家,穿的是立领盘扣的素色褂子,脚踩布鞋,气质干净得像从民国走出来的。他看到苏念,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小姐,陆先生已经在花厅等您了。”

苏念走进院子,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边种着翠竹,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面投出细碎的光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西药那种化学的味道,而是陈年药材混合在一起、被岁月慢慢熬出来的那种醇厚的香。

这种香味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闻到过。

林锦瑟的意识波动了一下,像是也被这香味触动了什么。

花厅不大,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讲究。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天青釉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明代山水画,角落里立着一架黄花梨的屏风,屏风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陆时珩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了身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比昨天在会议室里见到时稍微长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温润,少了几分锐利。

但他的目光一点都没变温和。

那种目光,像鹰,像刀,像一把出鞘的剑。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也没有客气,直接开口:“你说你能解我身上的封印?”

陆时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色泽金黄透亮,香气清幽,是他亲手沏的。

“苏小姐,”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身上的封印,是谁下的?”

苏念一愣。

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想过。她一直以为封印是外婆下的,或者说,是外婆用什么民间法术替她压住了煞气。但听陆时珩这语气,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不是你外婆。”陆时珩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你外婆只是替你延续了封印的效力,但封印本身的施术者,另有其人。那个人用了极大的代价,在你出生之前就替你布下了这道封印,为的不是压你的煞气,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而是藏匿你体内那半片不属于你的魂魄。”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自己体内有林锦瑟的半片魂魄,这是林锦瑟亲口告诉她的。但她一直以为这是阴差阳错的结果,是魂魄碎片自己找上门来寄居在她体内的。可陆时珩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这半片魂魄放在她体内的?

“谁下的封印?”她直接问。

陆时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伴随着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时珩,我听说你今晚请了个客人?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准备——”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穿金戴银,妆容精致,一看就是那种在美容院办了终身VIP的富太太。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长得很漂亮,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刻薄,看人的时候下巴是微微抬起的。

陆时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二婶,这位是我的客人。”

被称作“二婶”的女人目光落在苏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猪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苏念的手腕上。苏念今天戴的是一块几百块钱的卡西欧电子表,跟这间屋子的调性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哦,”二婶拉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善意”,“时珩啊,二婶不是说你,但你交朋友也要分分层次。什么人都往家里带,传出去不好听。这位……苏小姐是吧?在哪里高就啊?”

苏念还没开口,那个女孩已经抢先说话了:“妈,你还用问吗?看她那身打扮就知道了。淘宝货吧?九块九包邮那种?”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甜美的笑容,像在说什么可爱的事情。

苏念看着这对母女,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意思。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陆夫人说的对,我这身确实不值钱。不过有个东西比衣服值钱多了,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二婶挑眉看她。

苏念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但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花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陆夫人,您最近是不是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条黑蛇缠着您的脖子,越缠越紧,您怎么喊都喊不出声,每次都在窒息中惊醒?”

二婶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女孩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苏念没有停,她看着二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您这是更年期焦虑症,给您开了安眠药,但您不敢吃,因为您知道那不是焦虑,那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您睡着的时候来找您。您试过请大师来看,大师说您家宅不宁,有阴物作祟,让您搬家。但您没搬,因为您觉得大师是骗子,而且这房子是陆家的祖产,您住在这里,才有资格说您是陆家的人。”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音。

二婶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女孩——陆时珩的堂妹陆心怡——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站起来,指着苏念的鼻子:“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我妈的事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提前调查过?你安的什么心?”

苏念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陆心怡身上,那种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陆小姐,您最近也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对吗?”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比如说,您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总觉得浴室里不止您一个人。您回头去看,什么都没看到,但您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背后看着您。您把浴室的灯全打开了,把门反锁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近几天,您甚至不敢一个人洗澡了,每次都让保姆在门外等着。”

陆心怡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戳穿了的、恼羞成怒的愤怒。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都变调了,“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在我们家装了摄像头?!”

苏念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陆小姐,我不是在害你们,我是在帮你们。那个缠着你妈的黑蛇,是你外公的怨气化成的。你外公生前被你们母女赶出了陆家,死在了养老院里,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他的怨气太重,魂魄不得超生,只能化成蛇形,日日夜夜缠着他最恨的人。”

二婶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胡说!你胡说!”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我爸是自己要住养老院的!是他自己要去的!我没有赶他!我没有!”

苏念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夫人,您这话是骗我还是骗您自己?您父亲走的那天,您对他说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二婶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她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苏念替她说出了那句话:“您对他说:‘你要死就死远点,别脏了我家的地。’”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心怡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她看着自己的母亲,那个在她眼中永远光鲜亮丽、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布偶,瘫软在地上,泪流满面。

陆时珩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目光落在苏念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念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回应。

她在心里跟林锦瑟说了一句话:“你刚才教我的那些,够狠的。”

林锦瑟的意识里传来一声轻笑:“这就叫狠?你还没见过真正的狠。要不要我教你怎么让她当场崩溃?”

“不用了,”苏念在心里说,“够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是不见血。这一刀已经够她记一辈子了。”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二婶,而是转向陆时珩,平静地说:“陆总,您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您二婶认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陆时珩放下茶杯,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他的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像一幅水墨画上最后一笔点染,让整幅画都有了魂。

“苏念,”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你自己的本事,还是她教你的?”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想否认,但陆时珩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的眼睛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她身后那个若隐若现的、穿着绛红褙子的古装女子。

“林锦瑟,”陆时珩直视着苏念身后的虚空,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封信,“好久不见。”

林锦瑟的身形在苏念身后缓缓凝实,红裙如血,发髻如云,她的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极了当年那个在宫墙之内翻云覆雨的贵妃。

“陆明远的后人,”她朱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祖上欠我的债,该还了。”

陆时珩站起来,迎着林锦瑟冰冷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苏念——都始料未及的话。

“我祖上欠你的债,当然要还。但在此之前,有一件事你必须要知道——当年出卖你的那个人,不是青禾。”

“青禾是被冤枉的。真正出卖你的人,是那个你以为是盟友、实际上一心想置你于死地的——皇后。”

林锦瑟的瞳孔骤然缩紧。

苏念感觉到意识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像地震,像海啸,像林锦瑟二百七十年来辛辛苦苦建立的所有认知在一瞬间被碾成了齑粉。

而在这剧烈的震荡中,陆时珩说出了更可怕的一句话。

“青禾在临死前,用自己的血在地砖上刻了一行字。那行字至今还在紫禁城的地底下,要不要去看看?”

林锦瑟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像一张纸,像一片雪,像一个即将碎裂的魂魄。

苏念伸手握住了林锦瑟冰凉的手——握了一个寂寞,因为林锦瑟的手像空气一样穿透了她的掌心。

但林锦瑟低下头,看着苏念握空的手,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二百七十年的恨,二百七十年的等待,二百七十年的执念。

如果恨错了人,那这二百七十年,算什么?

苏念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那块廉价电子表忽然亮了一下,屏幕上浮现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那符号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又像一道正在解开的封印,散发着幽蓝色的光。

陆时珩的目光落在那道光芒上,瞳孔微缩。

“终于,”他低声说,“最后一个封印也松动了。”

苏念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意思,花厅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陆家老宅的老管家站在门口,面色铁青,声音都在发抖:“老……老爷回来了。他……他带了一个人,说……说是苏小姐的……父亲。”

苏念的血一瞬间凉了。

她的父亲,在她三岁那年就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离开,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

而现在,在她二十六岁这年,在陆家老宅的门口,在封印即将完全松动的这个夜晚。

他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阴气和一张跟她长得七分像的脸,站在月光下,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苏念读不懂的东西。

但林锦瑟读懂了。

因为她在看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二百七十年来的所有疑惑、所有不解、所有恨意,全都找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来是你。”

她看着苏念,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敌人,不是对死亡,而是对即将揭开的、那个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可怕的真相。

“苏念,他不是你的父亲。”

“他是二百七十年前,亲手给你灌下那杯毒酒的——”

“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