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小黎

谈千鹤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团裹着浴巾的白胖物体，认命地叹了口气。他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放缓了语速，像跟小孩子讲话那样压低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那团白色布料才微微动了动，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盯着他看。那目光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清明，全是某种动物面对陌生环境时特有的戒备和茫然。

　　谈千鹤彻底放弃了，往后一靠，得出了一个不太愿意接受但基本确信的判断：眼前这个一米八五的大小伙子，现在装的确实是狗的灵魂。

　　他折腾了大半晚上，作业没写完，晚饭没吃上，被一场突发袭击搅合成这幅局面，最后捞回来一只大型犬。

　　谈千鹤很快把影子叫出来，吩咐它看好黎沐阳。自己则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准备做饭。

　　他平时基本不点外卖，倒也不是什么讲究，纯粹是能在吃上省一点是一点。

　　家里条件有限，每一笔开销都得精打细算。叶河清那家伙赚钱倒也算勤快，可花钱的手笔更大，赚多少能花多少，指望他存下钱来根本是天方夜谭。

　　所以维持这个家的运转、应付房租水电和日常开支，谈千鹤每个周末接委托赚的那点辛苦钱，就成了兜底的存在。

　　他打开冰箱门看了看，里面空空荡荡，剩下半把蔫了的青菜和几个鸡蛋，角落里还放着半包挂面。得，又是西红柿鸡蛋面。

　　这是这个家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道菜，也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做法简单、食材便宜，一大碗下肚，足够一个人撑到第二天早上。

　　谈千鹤心想，虽然黎沐阳现在觉得自己是狗，但也不能真拿狗粮糊弄人家，反正多一把面条的事。

　　他麻利地烧水、切番茄、打鸡蛋，锅里很快飘出熟悉的香气。

　　两碗面端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画面差点让他端不住手里的碗。

　　影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条拴狗绳，还是带项圈的那种，正扣在黎沐阳的脖子上。另一只手中，影子拿着一只黄色的橡胶骨头玩具，在黎沐阳面前来回晃荡。

　　黎沐阳蹲坐在沙发上，外头裹着那条白色浴巾，目光紧紧追着那只骨头玩具，脑袋跟着一左一右地摆动，动作相当认真，看得谈千鹤嘴角直抽。

谈千鹤两步走过去，一把抄起那根骨头玩具扔在茶几上。

影子无辜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辩解的动作。谈千鹤还没来得及继续数落它，就发现黎沐阳的目光已经完成了转移目标，正牢牢锁定在自己手中端着的两碗面上面。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鼻翼翕动，连耳朵根都跟着微微颤了颤，那姿态和嗅到了肉骨头的大型犬毫无区别。

　　谈千鹤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黎沐阳已经动了。一道残影从沙发上弹射出去，目标明确、速度惊人，直直撞向谈千鹤手里端着的面碗。

　　谈千鹤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撤，另一手抄起刚才扔到一边的拴狗绳，用尽全力猛然一拽，项圈勒住喉咙的巨大惯性在最后一刻被生生制止。

　　黎沐阳庞大的身躯停在距离玻璃茶几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前倾的身体堪堪稳住，带起的气流让茶几上几张轻飘飘的废纸飞到半空。

　　再晚哪怕零点一秒，那张全身玻璃制的茶几就会迎来它生命的终点。

谈千鹤握紧狗绳的手心渗出汗来，就冲这股冲劲，这家伙现在确实跟大型猛犬没什么差别。

要换作一个力量平常的普通人来拽这一下，恐怕会被直接拽飞出去。

　　虽然被拴狗绳强行叫停，但黎沐阳的目光依旧执着地盯着面碗，嘴巴微微张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挂在他下巴上。

　　谈千鹤看着那副又可怜又好笑的模样，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把自己的面碗端到茶几边上的小矮桌上，然后蹲下来，将另一碗面条倒进了一个刚洗干净的宽口不锈钢盆里，平放在地板中央。

　　一得到许可，黎沐阳整个头扎进盆里，呼哧呼哧地吞吃起来，那架势犹如风卷残云。

　　面条汤溅得他满脸都是，他也毫不在意，眼珠子都不带抬一下的。

　　谈千鹤坐回椅子上，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侧头看着地上那幅“大型猛犬进食图”发呆。

　　他一口面还嚼到一半，盆里已经空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剩下。不锈钢盆底被舔得锃光瓦亮，反着客厅天花板上的灯，几乎能当镜子照人。

　　谈千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再看看黎沐阳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黎沐阳缓缓直起身，脸上横七竖八地挂满面条汤汁，原本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已经成了一幅抽象画。他蹲坐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谈千鹤，目光里写满了“还饿”两个大字。

　　一人一狗对视了足足五秒钟，黎沐阳仍然保持着一张天真无辜的期盼脸。

　　谈千鹤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没有忍住，笑出了声。他闷笑着摸出自己的老年机，对准黎沐阳那副满脸面汤的形象，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画面定格得相当清晰：一个长相出众的少年，蹲坐在地上，脖子上套着拴狗绳，一头一脸的面条和汁水，眼神纯良得像只刚满月的小狗。

　　这张照片如果哪天公布于世，够黎沐阳正常状态下的自己彻底社会性死亡一百次。

　　谈千鹤满意地看着手机相册里的成果，把老年机收进口袋。他暗暗决定把这张照片好好存着，贴身保管，绝不让它丢失。

　　主角的黑历史，在未来一定是一笔用途巨大的战略储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