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千鹤踏进那个黑色旋涡的瞬间,心里就涌起了一丝后悔。
整个人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一样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坠落,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谈千鹤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童话里那个追着兔子跳进树洞的爱丽丝,大概也是这种感觉。
等一切终于平稳下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跌坐在一座坟头上。屁股底下的土包塌了半边,旁边立着一块风化得缺了角的墓碑,上面刻着的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
谈千鹤赶紧爬起来,拍干净衣服上沾的泥土,又对着墓碑鞠了一躬,小声说了句“多有得罪”。
虽然他不确定灵界里的亡魂介不介意,但该有的礼貌不能少。
谈千鹤稳住心神之后,他开始感知影子的气息。好消息是,影子就在附近,距离不远。
但这地方处处弥漫着邪灵的腥臭味,像是几百缸咸鱼同时打翻在地,浓得几乎化不开。
要不是影子由他自己灵魂淬炼而成,彼此之间存在一种刻在骨血里的亲缘感应,他还真未必能从这片浑浊的气息中精准锁定它的位置。
谈千鹤环顾四周,这就是灵界?
他原本以为灵界会是某种阴森可怖的地府景象,但眼前这片地方看起来就像一座荒废多年的乱葬岗。
坟头一座接着一座,有的塌了半截,有的长满野草。周围散布着高大的树木和低矮的灌木,枝丫在夜风里摇晃。
头顶的天空是一种浓稠的黑,像有人把整瓶墨汁倒扣在穹顶上,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一颗星星。
真正让他觉得扎眼的,是那些萤火虫。
正常萤火虫的光是暖黄色的,而这里的萤火虫通体泛着荧绿色的冷光,像一团团幽魂在坟头之间飘荡。
它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忽明忽灭,远处看就像一片会呼吸的荧光。
谈千鹤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那些荧绿色的光点居然跟了上来。他加快步伐,光点也加快;他放慢脚步,光点也慢悠悠地悬在半空。
一路上,它们始终萦绕在小道两侧,像是在为他引路,又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在打量这个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脚下的泥土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却越发密集,树冠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把头顶唯一一点可怜的光线也遮得干干净净。
谈千鹤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座乱葬岗已经被莽莽树影彻底淹没,连来路都辨认不出了。
谈千鹤皱了皱眉,心里开始犯嘀咕。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但影子的气息确实一直从前方传来,没有偏移。
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时,道路的尽头突兀地出现了,视野骤然开阔,一片巨大的湖泊横亘在眼前。
湖面泛着奇异的荧蓝色光芒,水波轻轻荡漾,把岸边的树木和天空倒影都染上了一层幽蓝的色调。
这景象美得不太真实,如果说这是一处精灵栖息的童话秘境也毫不违和,如果它不在灵界的话。
谈千鹤的目光在湖畔飞速扫过,终于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发现了一道蜷缩的黑色人影。
影子的轮廓维持着类人形态,一动不动地靠在树干上,像是睡熟了。
谈千鹤很清楚,邪灵不需要睡眠,也永远不会困倦,这种状态绝不是正常现象。
谈千鹤刚要迈步靠近,却在距离影子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停住了。因为他注意到,头顶的树枝上正垂挂着一朵巨大的花朵。
那花朵通体荧蓝,和湖水的颜色如出一辙,花心低垂,正不断洒落细碎的花粉。
那些蓝色的颗粒纷纷扬扬落下来,在夜色中像一场无声的细雪,恰好覆盖在影子周围。
让影子陷入沉睡的元凶,恐怕就是这东西了。既然能放倒一只邪灵,那花粉对人体的影响只会更不可控。
谈千鹤不敢贸然上前,站在原地飞速盘算对策。硬闯风险太大,他还没搞清楚花粉的机制,可影子已经等不了太久。
最后他选了一个最笨最省事的办法,把鬼气凝成一根长棍,隔着老远朝影子捅了过去。
一下没反应,两下,影子居然还翻了个身。
谈千鹤不死心,握着棍子又连捅了好几下。影子像是被捅得不耐烦,又往树根底挪了挪,睡得反而更沉了。
谈千鹤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正要调整角度再加点力气,一个声音忽然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噗哈哈……好蠢的人类。
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戏谑和嘲弄。
谈千鹤动作一僵,警觉地环顾四周,感知中却没有出现突然逼近的浓郁邪灵气息,树林里也看不到任何可疑的影子。

喂,别看了,我在湖里呢。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谈千鹤的目光缓缓落向那片荧蓝色的湖面,水面平静得如同镜面,波光粼粼之间,看不出有任何生物藏在水下的迹象。
你是谁?

谈千鹤沉声开口,鬼气长棍已经悄然凝回匕首的形态,被他不动声色地握在手里。对方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发起攻击,那这局就未必不能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