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衢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御膳房的人急得团团转,连着换了六个厨子,从燕窝粥做到八宝鸭,从桂花糕做到蟹粉酥,端进去什么样,端出来还是什么样。
皇后请了太医,太医把了脉,捋着胡子沉吟半天,说了一句“殿下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差点被皇后当场撵出去。
第四天,宫里开始传,说三皇子得了怪病,吃不下睡不着,整日魂不守舍,连他最爱的蛐蛐都不逗了。
第五天,消息传到宫外,百姓们也跟着议论,说三皇子恐怕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怪可惜的,毕竟这位殿下虽然不务正业,但逢年过节还会在城楼上冲百姓挥手,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挺讨喜。
萧云衢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心想:你们才有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又猛地翻回来,盯着帐幔顶上的穗子。
那天发生的事,他翻来覆去回想了一百遍。
他偷跑出宫,是提前跟侍卫周沉约好的。
周沉跟了他五年,从他还是个半大少年的时候就守在身边,话少,人稳,办事牢靠。
萧云衢提前三天就开始磨他,软磨硬泡,连哄带骗,最后周沉被他烦得受不了点了头。
那天一大早,周沉赶着马车在西华门外等着,萧云衢换了身寻常公子的衣裳,头发随便一束,从宫墙根底下溜出来,一头钻进马车,笑得跟偷了腥的猫。
“走走走,快走,”他催促着,“别让母后的人瞧见。”
周沉没说话,扬鞭赶车。
萧云衢掀开车帘,看着宫墙在身后越缩越小,整个人兴奋得坐不住。
“周沉,”他掀开前帘,探出半个脑袋,“你说我今儿买几串糖葫芦好?”
周沉目不斜视:“殿下想买几串就买几串。”
“那就三串,”萧云衢想了想,“一串山楂的,一串橘子的,还有一串……那个叫什么的来着,上次那个酸酸甜甜的,上面撒了芝麻的。”
“山药豆的。”
“对,山药豆的。”
他缩回车里,心满意足地靠着车壁,开始盘算到了地方先逛哪条街,再看哪个摊,最后怎么绕回宫才不会被逮住。
他盘算得正美,马车停了。
“殿下,到了。”
萧云衢立刻从车上跳下来,脚一沾地,整个人像出了笼的鸟,他回头冲周沉一挥手:“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周沉点了点头,把马车赶到巷子口,停在一棵槐树底下。
萧云衢一个人在街上看来看去,觉得好玩极了,拐过一条巷子,又拐过一条,再拐一条,然后脚步猛地一顿。
他听到了身后有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街角处有两个穿宫里衣裳的人影一闪而过。
萧云衢脑子里“嗡”的一声,想都没想撒腿就跑,糖葫芦早忘到九霄云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逮回去,被逮回去母后又要念叨他“成日里没个皇子样”。
然后他就撞了人,“砰”的一声撞得结结实实,他整个人往前扑,差点把人撞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抬头就看见一截白纱。
他连忙后退几步去看对方,下一秒就愣在了原地。
这人好看得不像是真的,眉眼像画一样,皮肤白得像瓷,嘴巴微张,应该是被吓到了。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蒙着一层白纱,白纱很薄,隐约能看见底下的轮廓,可就是看不清。
萧云衢盯着那截白纱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失礼。
然后他才注意到,这个人穿着一身白衣,干干净净的,手里还捏着一枝刚买的荷花。
萧云衢脑子里轰的一声,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人在他心里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他只觉得这个人好看,好看得让他想一直看下去,好看得让他觉得之前二十年见过的所有好看的东西都不算数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
“……公子,”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你有没有受伤?”
白衣公子偏了偏头,过了一会儿淡淡的开口:“我没事。”
萧云衢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想再说点什么,想问问这个人叫什么,住在哪里,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买花,眼睛为什么蒙着白纱。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您怎么又跑出来了——”
萧云衢被人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等等,等一下,我——”
他拼命扭头,想再看那个人一眼,白衣公子还站在原地,手里的荷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白纱也在晃,黑发也在晃。
萧云衢看见他微微侧了侧脸,像是在听他这边的动静,可那双眼睛始终被白纱遮着。
然后他就被拖走了,周沉站在马车旁边,远远看见自家殿下被人架着胳膊拖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萧云衢被塞进马车,帘子一放,外面的声音就隔了一层。
“周沉,”萧云衢掀开帘子,一脸严肃,“我刚刚看到一个特别好看的人。”
周沉想了想:“我也看见了,一个穿白衣服的。”
“对对对,”萧云衢点头如捣蒜,“你帮我记着点,那个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有没有看清往哪个方向走的?”
周沉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殿下,您先想想回去怎么跟皇后娘娘交代吧。”
萧云衢的表情瞬间垮下来。
马车一路驶回宫,萧云衢在车里唉声叹气,一会儿掀开帘子问周沉“你说他会不会已经走了”,一会儿又缩回去念叨“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一会儿又掀开帘子问周沉“你说他手里那枝荷花是买的还是别人送的”,周沉一律答“殿下,臣没看清”。
等到了宫门口,萧云衢已经彻底蔫了,他被皇后派来的人领走,挨了一顿训,回了自己的寝殿,往床上一躺,然后——
然后就再也没起来。
小福子端着碗站在床边,愁眉苦脸:“殿下,您好歹吃一口,就一口,奴才求您了。”
萧云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帐幔顶。
小福子凑近了些:“殿下,您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萧云衢猛地坐起来,小福子吓得往后一退,碗差点摔了,萧云衢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小福子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到床头小几上,小声说:“奴才就是瞎猜的,您这几天又是发呆又是傻笑的,夜里翻来覆去的,还不让宫女进来整理床铺。”
萧云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回去,重新盯着帐幔顶。
“小福子,”他说,“你说,一个人要是只见过另一个人一面,就满脑子都是他,吃不下睡不着,这算什么?”
小福子想了想:“算一见钟情?”
萧云衢沉默。
“算病入膏肓。”他闷闷地说。
小福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憋着笑问:“殿下,是哪家的小姐?您跟奴才说说,奴才帮您打听去。”
萧云衢从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不知道是哪家的。”
“啊?”
“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住哪,不知道家里做什么的,”萧云衢越说越小声,“只知道他穿白衣服,头发很长,眼睛上蒙着白纱,那天手里拿着一枝荷花。”
小福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试探着开口:“殿下,您说的这个人……是男是女啊?”
萧云衢又沉默了。
那天他撞到人家的时候,光顾着看脸了,根本没注意别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人穿的白衣服,样式不像女子穿的裙装,可也不像寻常男子的常服。
头发确实很长,黑得像墨,发尾垂在腰间,可男子也有留长发的。
至于别的……他想不起来,只知道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好看。
“我不知道。”他老实承认。
小福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殿下,”他斟酌着说,“您这……喜欢得是不是有点草率?”
萧云衢翻了个身瞪他:“你懂什么?”
小福子不敢说话了。
萧云衢又翻回去,他想起自己当时心跳得有多快,快到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现在什么都还不知道对方的信息,可他就是忘不掉。
——————分割线——————
作者说:萧云衢:这难道就是一见钟情吗?(扑通扑通)1
想看更多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