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的声线淡若林风,她将视线从温烬身上收回,足尖轻点虚空,一缕淡银罡风自足底腾起,稳稳托举着她悬立于祭坛正中央。
她指轻捻,数缕淡银风丝如同灵蛇般四散而出,缠向周遭七位杀神,将他们魂域深处的过往记忆尽数牵引,丝丝缕缕汇集于她的掌心。
【罡眼窥真】的银白光纹在她瞳底流转不休,顺着风的指引,七大杀神的过往执念在她眼前清晰铺展:
阳宸的魂域深处,埋藏着少年时期与亲弟的生死羁绊;林言辞的心结,是那片终究未能守住的净土,还有净土之上的少女;
凌子空的一生,困于宗门编织的无形囚笼;苏砚寒的记忆之中,只剩诸天万界的细碎过往,没有半分执念萦绕;
萧逸的魂域,自始至终充斥着无边无际的杀戮;而云澜云澜所有的温暖回忆,尽数与云瑶自身息息相关。
探查完毕,云瑶将溯忆魔笛轻抵唇边,风系极致力量【旋律】悄然催动,低沉的堕落音律自笛端缓缓漫开,【旋惑归心】的秘术借着这缕音律轰然爆发。
心魔并非凭空捏造,而是七大杀神内心的过往记忆。
阳宸的魂域之内,少年模样的弟弟满脸怒容,伸手指向他厉声怒斥:“你说过会护我一辈子,会守好我们的小家,可你什么都没做到。你就算登顶巅峰又如何,终究连想要守护的都留不住,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阳宸赤瞳骤然收缩,转瞬便重归平静。他抬手轻轻拂过幻境之中弟弟的额头,嗓音低沉而坚定:“哥做到了……”
“我的弟弟自始至终都以我为目标,无论对错,始终信我。”
我的弟弟,自始至终都以我为目标,无论对错,他都信我。他的死,确是我挥之不去的心魔,可你不该拿他来刺激我。
登顶巅峰,本就是我与他的共同所愿,唯有屹立山巅,方能扭转命运。
话音落下,极致烈焰在阳宸的魂域之中翻涌而起,顷刻间便将这片心魔幻境焚烧殆尽。
林言辞的魂域里,那道温婉的少女身影静静伫立,眼底盛满纯粹的期待,轻声唤道:“林言辞,你还会回来吗?回来和我一起,守着我们的净土吗?”
祭坛之上的林言辞浑身僵住,苍绿色的眼眸漫上化不开的怅然。他的指尖下意识蜷缩,仿佛掌心还残留着当年净土灵草的温润触感。
望着少女眼中的期盼,他喉间发紧,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我想回……可我回不去了。”
苍绿流光自林言辞魂域深处轰然炸开,如同破土的灵芽瞬息凝实,一道布满细碎青纹的木系灵体悄然现身,恰好打断了他未尽的怅然。
灵体悬浮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茫然的苍绿眼眸之上,声线温润:“能回去的。杀了禁忌生灵——小白毛,便是唯一的路。”
林言辞浑身巨震,指尖骤然攥紧,苍绿眸底燃起炽热的光亮,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真的?杀了它,我便能回到我的世界,回到那片净土,再次见到她吗?”
灵体周身青纹如水波荡漾,光影微微黯淡,温和的语气里裹挟着浓重的愧疚:“小白毛是杀戮世界的禁忌,它的存在扭曲了这方天地的规则。你是我选中的诸天穿越者,除掉它,你的任务便算完成,往后是去是留,皆由你自己决定。”
它飘至林言辞身前,身上青纹流转愈发迟缓:“你可以恨我,是我将你召唤到这片死地。但想要回去,就必须斩杀小白毛。”
你本就是相信奇迹的人,倘若我未曾插手你的命运,你或许还能陪在她身侧,守着心中的净土,不必踏入这无尽杀伐,不必背负这份未能信守承诺的遗憾。”
“可如今,奇迹的钥匙就握在你的手中。”灵体的声音陡然坚定,周身青纹骤然亮起,将细碎微光映进林言辞的眼底,“唯有斩除它,被扭曲的规则才能够归位,你心中的执念,方能冲破时空桎梏,重回那个有她、有净土的旧日时光。”
“我知晓这对你很残忍,可这是唯一的方法——你本该是守护净土的人,不该困在只有杀戮的世界。”
“我想回去…”
一声低吟,林言辞身躯剧烈颤抖,周身木系本源之力如狂潮般翻涌,黑藤自他脚下破土疯长,顺着祭坛石台向上攀缠,裹住台面上的青纹,酝酿起近乎偏执的决绝。
他眼眸之中原本显露的15级光纹,在本源力量暴涨的瞬间轰然蜕变,化为刺目慑人的90级领主级印记。
震颤愈来愈烈,苍绿眸底的微光最终被猩红彻底吞噬。他周身流转的木系本源彻底变质,往日生生不息的蓬勃生机,尽数化作可以吞噬一切的灾厄之力。
灵体身上的青纹褪去全部温润光泽,碎裂成诡谲的黑色细粒,声线也由温和转为尖细嬉闹,裹挟着得逞的快意响彻祭坛上空:“就是这样!这才是我选中你的缘由——那份潜藏在守护执念最深处,翻涌不息的无尽杀意!”
……
青黑石墙耸峙万仞,直刺云天,缕缕灰翳幽光如同蛛网密布整座宗门山门。
凌子空凌虚而立,缓步踏过长空。
这里,是一座禁锢七情、斩灭六欲的无间炼狱,每一寸土石肌理,都镌刻着他身为傀儡兵器的冰冷过往。
他足下每一次落下,都会炸起细密的紫电星芒,【霆云】本源极致之力随着步履奔涌激荡,淡紫色雷雾好似沧澜潮水四下漫溢,所过之处,山门周边的青黑岩砖寸寸龟裂,轰然瓦解。
他垂眸凝望这片囚禁自己半生的故土,紫瞳表面寂冷无波,眼底深处却蛰伏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积怨。
天际一道煌煌神罚轰然垂落,凌子空眸光骤然一凝,旋身化作一道破空紫霆,转瞬掠向幻境深处。
悬空刑台孤悬于云海之间,数道擎天雷霆凝结成锁链,捆缚着一道素白倩影。
女子的素裙被雷火灼烧得焦黑残破,凌乱的青丝贴在苍白面颊,唇角淌下刺目的嫣红血痕。
唯有那双曾经漾满温柔光晕的眼眸半阖轻垂,盛满化不开的痛楚与凄然。
连绵不绝的神罚接踵轰落,惊雷炸响不绝于耳,每一次狂暴冲击,都震得她娇躯剧烈震颤。
当她强忍剧痛缓缓抬眸,那张染血却依旧清绝绝尘的容颜,毫无预兆撞入凌子空的眼底。
尘封半生的记忆闸门,在此刻轰然崩碎。昔日围剿战场的漫天记忆碎片席卷而来。
彼时的凌子空满身重创,被诸天正道修士围困于绝境,等待他的结局便是斩灵灭魄、形神俱消。
危急关头,一道素白仙影踏光而至,清辉漫卷八方,替他挡下所有致命杀招。
“无邪!你护此恶徒,是要与诸天万界为敌吗?”正道的怒斥之声震彻云霄。
无邪静静立在凌子空身前,声线温润,却字字坚执:“我只随心而行,遵从本心做出的抉择罢了。”
“此子生来无情嗜杀,不过一具杀戮傀儡,也值得你相护?”
“为善者亦会堕落,行恶者亦可新生。”无邪回眸,“世人救下羔羊,于饿狼而言便是加害;你们眼中的大义善举,本就拥有两面。今日我渡他护他,于诸位而言,算不上作恶。”
那是凌子空孤寂一生之中,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护持的暖意。
也是第一次,有人不将他视作冷血凶器,告诉他,坠入黑暗的恶,同样能够寻得新生。
魂域幻境之中,凌子空望着遭受神罚摧残的无邪幻象,紫瞳瞬息赤红如血,积压半生的悲怆、孤冷与执念尽数决堤。
“无邪仙子——!”
撕心裂肺的长啸震碎幻境天幕,凌子空周身【霆云】雷力疯狂暴涨崩裂,淡紫雷雾彻底浸染妖红,如同沸腾熔火肆虐四方。
他再也不去压制半分心绪,愧疚、狂怒、誓死守护的执念拧成狂暴雷罡,不顾一切冲向那座摇摇欲坠的悬空刑台。
天外神罚依旧倾泻不止,神雷重重砸在无邪的幻象身上,素白衣衫增添无数新的血痕。
凌子空目眦欲裂,足下霆云雷力轰然炸开,身形化作璀璨绝伦的惊雷流光,瞬息抵达刑台之前。
掌心【霆云】本源神念疯狂汇聚,万千紫雷经纬彼此交织缠绕,构筑出一面横亘天地、巍峨无边的雷霆结界。
“【万相霆界】!”
无邪仙子,对不起……
你曾说恶亦有新生,可我终究没能做到……我一世沉沦杀伐,依旧是当年那个无心无情的凶煞,从来都未曾真正改变……
半生挣扎逃离,他以为挣脱宗门囚笼、寻得守护之道,便是踏上了“无邪仙子”期许的新生。
到头来,赖以立身的依旧是杀戮,行事所为依旧只剩挥刀相向。
无邪当年赠予他的善意与遥遥期许,此刻被幻境勾起,化作最锋利的利刃瓦解他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