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官仓之前,风色骤紧。
沈尚书一声问责,威压凛然,震得在场所有州府官吏纷纷垂首跪地,无人敢抬头辩驳。
周怀安面色青白交加,慌乱之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狠。他深耕南疆官场十余年,盘根已久,人脉遍布州县,岂会因钦差初至的一句质问,便束手就擒?
短暂慌乱过后,他迅速稳住心神,翻身跪地,摆出一副万般委屈、尽心为民的模样,高声叩首。
“钦差大人明鉴!臣冤枉!”
他声线沉痛,语气恳切,字字泣诉,刻意渲染委屈:“江州大水突如其来,州县接连受灾,良田尽毁,百姓数十万流离。臣自灾情初发,日夜驻守灾区,不眠不休,安抚流民、抢修堤坝、调度粮银,从未有半分懈怠!”
“官仓库存空虚,并非克扣贪墨,实在是连日分批运往各乡各村,接济散落灾民!账册看似数额不对,只因灾区仓促、人手紧缺、流水繁杂,仓促登记难免疏漏,绝非臣等刻意造假!”
一番话,将所有贪腐破绽尽数归为灾情仓促、局势混乱、无心疏漏。
既撇清自身罪责,又顺势标榜自己勤政辛劳,将刻意欺瞒、私吞赈银的重罪,轻轻化作履职疏忽的小过,手段圆滑老练。
周遭一众下属官吏立刻齐声附和,纷纷叩首喊冤,口径整齐划一。
“大人明察!我等皆是尽心救灾,绝不敢私吞朝廷赈粮!”
“账册疏漏属实仓促所致,绝非作假!”
众人串供一气,声浪整齐,瞬间将方才被戳穿的僵局强行扭转。
若是初来乍到、不明内情的官员,极容易被这般众口一词的喊冤蒙蔽,心生犹疑,不敢贸然定罪。
沈尚书眸光沉冷,深知地方官官官相护、串供自保的陋习,心底已然笃定其中必有大弊,却并未急于动怒定罪。
南疆官场积弊数十年,绝非一个知州、几个小吏的罪责,贸然问责,只会打草惊蛇,逼得幕后黑手彻底隐匿,再无查证之机。
沈清荞静立一侧,冷眼旁观众人演戏,神色淡然,眼底无半分波澜。
她早已看穿对方心思。周怀安自知明面破绽百出,便刻意利用灾情混乱做掩护,统一口径、集体串供,以“无心疏漏”掩盖“刻意贪腐”,意图蒙混过关,拖延清查进度。
只要拖够时日,暗处之人便有机会销毁总账、转移赃银、抹除所有证据。
“周大人倒是好口才。”沈清荞缓步上前,声音清亮冷静,穿透杂乱的喊冤声,“全州官吏统一口径,句句皆是仓促疏漏、无心之失,倒是整齐得像是提前演练过一般。”
周怀安心底一慌,面上依旧强装镇定:“灾情危急,公务一体,我等所见所感一致,说辞自然相同,并非刻意串供。”
“好一个所见所感一致。”沈清荞唇角微冷,抬手指向身后官仓粮垛,“那我便一一求证,看是无心疏漏,还是有心欺瞒。”
她回身走向粮仓,指尖拂过表层稀疏的粗粮杂草,目光锐利扫过仓内每一处细节。
“第一,若粮米尽数分批下发乡村,仓底必然有长期搬运堆积的粮屑、残糠、压痕。可此仓地面干净板实,积灰平整完整,无半点常年出粮痕迹,何以解释?”
一语戳穿最直观的破绽。
在场官吏神色齐齐一变,无人能答。
沈清荞继续开口,条理清晰,句句诛心:
“第二,赈粮下发灾民,必有领粮名册、画押手印、乡里签章、逐级台账。仓促可疏漏字迹,却不可疏漏数百上千份流民领据。请周大人即刻取出近一月所有领粮底册,当众核对。”
“第三,方才沿途六大村落,流民尽数饥饿无粮、哭诉从未领过朝廷赈米。若粮米真已下乡,为何无一人得赈?”
三道质问,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将所有人的狡辩堵得水泄不通。
周怀安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喉间干涩发紧,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委屈恳切之色。
账册可改、说辞可编、场面可演,唯独实物痕迹、万民实情,无从造假。
他心头急速盘算,知晓今日难以彻底蒙混过关,立刻转变策略,不再强行抵赖,转而示弱推诿,意图拖延时间。
“沈小姐所言有理,是臣核查不周!”他连忙叩首认错,姿态放得极低,“灾区事务繁杂,下属办事不力、登记混乱,致使账目不清、调度混乱,确为臣监管失职!臣愿领失察之罪,即刻派人下乡补齐名册、核查粮流、补赈灾民!”
他主动认领“监管失职”的轻罪,刻意避开“贪腐克扣”的死罪,企图以小罪掩大罪,暂时稳住钦差,争取暗中运作的时间。
沈清荞看穿他的拖延诡计,淡淡道:“失职是小,贪私是大。今日不清账、不核粮、不对证,便谈不上监管失职。”
周怀安心底愈发焦灼,面上却依旧恭顺无比,连连认错,不断示弱,暗中给身下属官递去眼色。
几名核心官吏立刻上前求情,纷纷跪地请罪,将所有过错揽在自身下属身上,保周怀安脱身。
“皆是我等办事疏漏,与知州大人无关!求大人宽限几日,我等必补齐所有账目!”
一时间,认罪、求情、推诿、示弱交织,场面纷乱,刻意搅浑局势。
沈尚书眸光沉静,适时开口定音:“无需多言。即日起,查封州府所有粮仓、银库、台账卷宗,封存近半年所有赈灾往来文书。全州官吏原地待命,不得擅自离府、不得私相传递消息、不得私自涂改卷宗。”
“三日之内,逐项清查、逐笔对账、逐乡核验。但凡账目不符、粮银不明、民情相悖者,一律严查到底!”
一声令下,彻底锁死对方所有暗中运作的机会。
周怀安脸色彻底沉下去,心底又惊又恨。
这位沈尚书看似沉稳温和,实则杀伐果断、滴水不漏,其女更是心思缜密、洞察入微,半点空子都不给他们留。
可事已至此,明面无路可退,只能俯首遵令。
“臣,遵旨。”
查封令下,随行钦差卫队即刻接管官仓、库房、卷宗房,层层把守,严密封禁,杜绝任何人私自靠近篡改证据。
看似局势初步稳住,清查顺利展开。
可沈清荞心底清楚,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周怀安只是台前小卒,他敢如此明目张胆克扣赈银、串联百官造假,背后必然有身居高位、足以镇住整个南疆官场的大人物撑腰。
今日当众查封、强硬清查,已然彻底触动幕后势力利益。
接下来,必然会有层层阻碍接踵而至。篡改证据、诬告栽赃、制造祸端、煽动流民、拖延查案,无所不用其极。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州府外骤然传来喧哗吵闹之声。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被人暗中煽动,聚集在衙门外,哭喊吵闹,声势浩大。
“钦差大人不公!冤枉好官!”
“周大人日日救灾辛劳,为何无故查封粮库、问责官员!”
“官府停发赈粮,我们百姓该怎么活!”
人声鼎沸,群情汹汹。
有人暗中操纵民心、煽动舆论,刻意制造民乱,妄图以百姓压力逼迫钦差收手,阻挠清查。
沈清荞立于衙门口,望着门外乌泱泱的流民,眸色微凉。
明暗两手,双管齐下。
台前示弱认罪,幕后煽动民乱,阴私手段,层层迭出。
南疆这盘棋,远比上京朝堂纷争,更加污浊险恶、肆无忌惮。
沈尚书望着门外纷乱人群,神色凝重:“有人刻意操控民心,意图乱我清查步伐,逼我妥协收手。一旦民乱失控,便是滔天大祸。”
“父亲无需担忧。”沈清荞镇定自若,眸光澄澈坚定,“流民无辜,只是被人利用。幕后之人想借万民之口阻公道、护贪腐,我便当众厘清真相、安抚民心,破他阴私算计。”
明暗交锋,诡计丛生。
她不惧官场浑浊,不畏人心险恶。
此番南下,必扫南疆积弊,清数年贪腐,还灾民公道,还世间清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