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定下南下行程,整座府邸瞬间忙碌起来。
距离钦差出京仅剩一日,府中下人连夜收拾行囊、备置路途物资。不同于寻常出游踏青,此次远赴南疆灾区,水患未平、乱象四起、疫气弥漫,每一件物品皆是为避险防身、应对灾乱所备。
沈夫人终日忧心忡忡,眉头未曾舒展半分。一边反复叮嘱下人仔细清点药材、干粮、御寒衣物,一边反复嘱咐沈清荞万事小心。
“南疆不比上京太平,水涝遍地、流民四散、官吏混杂,处处都是未知凶险。你随你父亲南下,万万不可逞强出头,事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沈夫人握着女儿的手,眼底满是牵挂与担忧。
上京风波暂歇,本可安稳度日,却偏偏卷入千里之外的赈灾危局。她深知朝堂权谋冰冷无情,更知晓灾区人心叵测,此去前路漫漫,祸福难料。
“母亲放心,女儿知晓轻重。”沈清荞温声安抚,神色沉稳笃定,“我精通药理,可避疫防灾、医治病痛,亦能辨人心、察诡计。此行只为护父亲周全、助灾民脱困,绝不鲁莽行事。”
她早已褪去初时的青涩懵懂,历经数次风波淬炼,心性沉稳,思虑周全,足以独当一面。
安顿好母亲心绪,沈清荞转身去往书房,协助沈尚书整理赈灾章程与沿途卷宗。
沈尚书端坐案前,手中翻阅历年南疆赈灾旧档,神色凝重。
“往年南疆赈灾,银粮无数,却年年贪腐不绝、弊病丛生。地方官吏上下勾结、层层克扣,真正落到百姓手中的粮银十不存一,以至于水患年年治、灾情年年有。”
沈尚书指尖划过泛黄卷宗,语气沉肃:“此次陛下命我督办,明为赈灾安民,实则是要彻查南疆积弊,肃清地方吏治。可积毒多年,盘根错节,想要连根拔除,难如登天。”
地方官场自成一局,利益捆绑根深蒂固,一旦动手彻查,势必触动无数人利益,招来疯狂反扑与暗中暗算。
“越是积弊深重,越藏阴私诡计。”沈清荞立于一旁,目光清明,“他们最怕朝廷彻查,定会提前布局,制造事端、捏造罪名,想方设法拖我们入局、陷我们于不义。”
这便是朝堂最阴狠的算计。
将沈家推入水深火热的南疆乱局,成,则是分内本职,无人嘉奖;败,则赈灾不力、治灾无方、沾染污名,瞬间倾覆所有声望。
父女二人静坐书房,细细推演前路可能出现的危机,步步筹谋,不敢有半分疏漏。
暮色渐浓,夕阳落幕,暮色笼罩整座沈府。
府外车马粼粼,一道尊贵身影悄然登门。
萧烬珩未着朝服,一身常服素雅内敛,避开所有外人耳目,独自步入沈府庭院。
他知晓明日父女二人便要离京南下,前路风波暗藏、杀机蛰伏,放心不下,特意深夜前来叮嘱。
庭院寂静无人,晚风微凉。
萧烬珩立在廊下,望着迎面走来的素衣少女,眼底所有清冷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牵挂与担忧。
“明日便要启程南下?”他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却藏着凝重。
“嗯。”沈清荞轻轻点头,“君命难违,明日一早,随父亲离京。”
萧烬珩缓步上前,目光细细落在她眉眼之上,久久未移。
“此次南疆之行,远比你想象的凶险。”他语气郑重,字字恳切,“上京失意旧臣、永宁侯残余党羽、南疆地方贪官劣吏,三方势力暗中交织,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们入局落陷。”
他早已通过暗卫查清所有暗流动向。
各方势力早已达成默契,欲借南疆灾乱之机,彻底除掉沈尚书、毁掉沈家,永绝后患。
“我知晓。”沈清荞神色淡然,“明是赈灾,实为杀局。”
“明知是局,为何还要执意前行?”萧烬珩眸色微沉。
沈清荞抬眸,目光澄澈坦荡:“父亲身为钦差,身负万民生计、朝堂重任,不可退缩。我是沈家子女,自当共担风雨、随行护持。若人人避祸畏难,南疆万民何依,朝堂公道何存?”
她的格局从来不在家族荣辱、个人安危,更在苍生百姓、世间公道。
萧烬珩望着她澄澈赤诚的眉眼,心底动容万般。
世间女子多贪安稳荣华、避危趋利,唯独她心怀大义、不畏艰险,于浮华盛世守本心,于危难乱世担责任。
“我懂了。”他轻轻轻叹,语气愈发温柔笃定,“你既有济世之心,我便为你守前路平安。”
话音落,他抬手取出一枚玄铁暗卫令牌,递至她掌心。
令牌微凉,纹路精密,是靖王府最高权限暗令。
“此令持身,如我亲临。”
“我已调拨三十精锐暗卫先行奔赴南疆,潜伏各州县城、灾区要道,全程隐匿护持。沿途凶险、暗处刺杀、人为陷阱,尽数替你隔绝拔除。但凡遇困,持令传令,暗卫听你任意调遣。”
他从不拦着她历练破局、济世安民,却愿为她扫平所有致命危机,护她无后顾之忧。
沈清荞握紧掌心令牌,沉甸甸的分量,是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守护。
“多谢殿下。”
“无需谢我。”萧烬珩目光灼灼,认真凝望着她,“我只求你一句承诺。”
“你说。”
“前路风波再大、阴谋再险,务必保全自身性命,平安归来。”他嗓音微哑,藏着克制的忐忑,“南疆疫气凶险、人心歹毒,万事留一线,莫要事事亲力亲为、以身涉险。”
权柄可弃、功绩可舍、公道可缓,唯独她,缺一不可。
沈清荞心头微暖,轻轻颔首,郑重应下:“我答应你,必护自身周全,平安归京。”
月色升空,清辉洒落庭院,将二人身影拉得绵长相依。
临别前夕,无缠绵情话,唯有彼此托付、岁岁牵挂。
萧烬珩低声细嘱,一一告知南疆各方势力的弱点、潜藏据点与惯用阴私手段,将所有查探到的线索尽数告知,为父女二人铺好前路。
“上京之事,有我坐镇。”他语气笃定,“无论朝堂如何变幻、人心如何浮动,我必稳住后方,不让任何算计波及沈府、惊扰你家人。你只管安心赈灾、肃清积弊,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守上京安稳,她护南疆万民。
两人隔千里山河,并肩而立,共对风雨权谋。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天未破晓,天光微亮。
沈府车马备好,钦差仪仗整齐列于府外,肃穆庄严。
沈尚书身着钦差官服,身姿挺拔,神色凛然。沈清荞一身简便素色劲装,利落飒爽,便于路途奔波、应对突发变故。
辞别沈夫人,父女二人登车启程。
车马缓缓驶离沈府,行至上京长街。
城门之下,一道墨色身影静立高台,独自目送车马远去。
萧烬珩立于城头,望着车马消失在长路尽头,眸色深沉,久久未动。
千里征途自此始,风雨前路自此开。
他在上京等候,等她肃清积弊、平定灾乱,等她历经山河风雨,平安凯旋而归。
南疆风波已启,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而沈清荞静坐车中,掀开帘幕,望着渐行渐远的上京城楼,眸光坚定澄澈。
前路风雨无惧,奸邪无畏。
她携仁心医术、怀坦荡公道,随父南下,定要涤清南疆贪腐积弊,安抚流离万民,破尽沿途阴毒迷局,不负本心,不负苍生,亦不负千里之外、静待她归期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