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春祀落幕,上京格局悄然一变。
沈清荞凭一纸苍生祝文得帝王盛赞,再加上靖王当众偏护,名声彻底扭转。曾经萦绕她多年的“粗鄙鲁莽、貌丑无德”的污名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怀大义、风骨凛然的美名。
可盛名在外,妒恨亦随之疯长。
永宁侯府经太庙一事颜面尽失,顾婉设局不成反受震慑,侯府上下积怨彻底抵达顶点。明面上有靖王威压、帝王定论,他们不敢再公然寻衅,便将阴私手段转入暗处,誓要给沈清荞一场无法翻身的重创。
他们看得明白,沈清荞素来爱管市井闲事、护佑弱小,这是她的优点,亦是她最大的软肋。只要拿捏住这份赤诚心软,不愁抓不住害她的机会。
春祀第二日午后,沈清荞听闻城西流民聚居地连日春雨泥泞,屋舍破败,不少贫苦百姓衣食短缺、处境艰难。她素来见不得民间疾苦,便收拾了家中囤积的布匹干粮,带着晚翠独自乘车前往城西施助。
她刻意避开了府中护卫。
在她看来,不过是寻常体恤百姓之举,无需大张旗鼓,低调行善,心安即可。却不知,她的行踪早已被侯府暗线尽数窥探,层层传递至顾昀耳中。
城西城郊,远离皇城闹市,人烟稀疏,巷陌错综复杂,少有权贵涉足,是绝佳的动手之地。
顾昀今日养伤解禁,怀恨在心,得知沈清荞孤身出城,当即暗中安排数名亡命打手,埋伏在城郊窄巷,只待她返程之时出手截堵。
马车行至城郊青石窄巷,道路崎岖,车速缓缓放缓。
骤然之间,巷口冲出数名黑衣蒙面之人,身姿凶悍,手持木棍,直接拦停马车,气势汹汹围堵上来。
晚翠瞬间脸色惨白,紧紧攥住袖角,声音发颤:“小姐!是劫匪!”
沈清荞眸色骤然一沉,瞬间褪去平和,眼底锋芒凛冽。
寻常劫匪只会劫掠财物,不会这般精准埋伏、刻意截路,且出手凶悍、目标明确,绝非普通市井盗匪。
“不是劫匪,是蓄意截杀。”
她语速冷静,快速判断局势,这群人训练有素、出手狠厉,分明是有人暗中授意,专门前来寻她麻烦。
不用多想,定然是永宁侯府的报复。
明面上博弈无果,便动用暗处阴私手段,妄图在无人知晓的城郊,重伤于她,泄尽前日所有屈辱恨意。
车帘被猛地掀开,蒙面打手抬手便砸向车身,厉声喝斥:“下车!”
沈清荞临危不乱,身姿稳立车内,面上无半分怯色。她自幼勤练拳脚,虽不算绝世武力,却足以自保。可对方人数众多、下手阴狠,加之晚翠手无缚鸡之力,硬碰硬终究吃亏。
数名打手步步紧逼,瞬间围死马车所有退路,木棍挥舞带起凌厉风声,朝着车厢狠狠砸落,意图逼她现身。
就在这危急瞬间,巷尾树荫深处,几道黑影无声闪现。
没有喧哗,没有征兆,只听几声沉闷的交手声响彻窄巷。
出手之人身法极快、招式利落,招招精准压制,不过瞬息之间,几名凶悍打手便被尽数制服,倒地哀嚎,再也动弹不得。
全程不过数息,危机瞬间瓦解。
晚翠惊魂未定,大口喘息,满眼难以置信:“是谁?!”
沈清荞掀开车帘,眸光沉静望向巷尾暗处。
无人现身,唯有清风穿巷,只余下满地倒地的打手,以及空气中一闪而逝的清冽龙涎香气。
这股气息,她只在一人身上闻过。
萧烬珩。
是他的人。
她瞬间了然。
昨日太庙他当众偏护,今日便暗中布下暗卫,时时刻刻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护她安危。
他从不在明处刻意纠缠、高调相伴,却在每一个她身处险境的瞬间,悄然现身、不动声色为她扫平危机。
看似随性旁观,实则寸步不离、暗中守护。
不多时,墨尘一身素衣,从暗处缓步走出,躬身立于马车前,态度恭敬有度:“沈小姐无碍便好。”
沈清荞眸光清淡,直视着他:“是王爷派你们来的?”
墨尘并未隐瞒,坦然回话:“王爷早已料到永宁侯府怀恨在心,必会暗中作祟,特意命属下等人全程暗中护小姐周全,不许任何人伤及小姐分毫。今日果然不出王爷所料。”
王爷从不是被动应对,而是提前布局、步步预判。
他看透了勋贵的狭隘阴私,算准了对方的报复手段,提前布下暗卫,隐于暗处,只守不扰,只护不扰,从不让她察觉束缚,却永远在绝境之中为她兜底。
沈清荞心底微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漫开。
世人皆道靖王腹黑深沉、凉薄寡情、权谋算计入骨,可她所见的萧烬珩,却事事通透温柔,护得坦荡、藏得克制。
他从不强行庇护、夺她锋芒,任由她直面风波、独立成长,却又绝不许任何人伤她性命、损她根本。
这份分寸有度的偏爱,远比高调宠溺,更动人、更珍贵。
“替我谢过王爷。”沈清荞轻声开口,语气真诚,“屡次相助,清荞铭记于心。”
“属下定会转告。”墨尘拱手应声,随即禀报,“这些打手皆是顾昀私下雇佣的亡命徒,证据确凿,属下已将人扣押,任凭小姐处置。”
沈清荞垂眸看向倒地哀嚎的众人,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永宁侯府一而再、再而三寻衅报复,明面朝堂博弈输了,便用市井阴私暗算,手段卑劣,毫无世家底线。
一味忍让,只会让对方愈发肆无忌惮。
“无需赶尽杀绝。”沈清荞声音清冷,条理清晰,“卸掉武力,送至京兆府,据实上报,指名乃是永宁侯府次子顾昀蓄意报复、雇人行凶,交由官府秉公处置。”
她不私刑报复,不借机结怨,只凭律法规矩办事。
既保住自身立场清白,又能凭确凿证据,再次狠狠打脸侯府,让他们自食恶果。
墨尘眼底暗赞一声。
这位沈小姐,心性格局当真难得。有傲骨、有底线、有智谋、有分寸,遇事不慌不躁,恩怨分明、处事坦荡,难怪王爷心心念念、格外上心。
处理完所有打手,巷陌恢复清净。
墨尘躬身退至暗处,依旧遵循王爷吩咐,隐于视野之外,默默随行守护,不打扰她分毫。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城郊窄巷。
晚翠坐在一旁,心有余悸,又满心感慨:“小姐,靖王殿下真的太用心了!他从来不说半句温柔话语,却次次在最危险的时候护住您,比那些嘴上花言巧语的人靠谱百倍!”
沈清荞倚在车窗边,望着窗外掠过的市井烟火,眸光温柔澄澈。
是啊,萧烬珩的温柔,从来不在言语,只在行动。
他冷眼观尽上京虚伪纷争,看透人心险恶、世道凉薄,却唯独对她,极尽耐心、极致温柔。
暗处守护,步步兜底,予她风雨无惧的底气,又予她肆意生长的自由。
马车行至半途,前方路口,一辆熟悉的玄色马车静静停在道旁。
车帘半掀,少年矜贵慵懒的身影倚坐其中,凤眸深邃,遥遥望向驶来的马车。
四目隔着车流清风遥遥相对。
春日余晖落在他绝世眉眼之上,温柔了他满身腹黑清冷的气场。
萧烬珩静静看着车内素衣清淡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
无声相望,无需言语。
所有的试探、守护、心动、拉扯,尽数藏在这遥遥一眼之中。
暧昧悄然滋生,羁绊愈发深沉。
这场始于市井侠义的相遇,终究在一次次风雨相伴、明暗守护之中,悄悄酿成了无人知晓的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