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供应链案比沈知未预想的要硬。
品牌方——一家年营收八十亿的国产女装公司,叫"鹿鸣"——法务部不是吃素的。他们发给供应商的《最低价保证协议》经过精心设计,措辞比鲜直达那版委婉得多,但锁得更死:
"供应商承诺,在同等交易条件下,向买方提供的产品价格不高于其向任何其他第三方提供的价格。如供应商违反本条,买方有权:(1)要求差价补偿;(2)单方终止合作并要求赔偿预期利润损失。"
"差价补偿加预期利润损失。"老周看完协议,喝了口豆浆,"这比鲜直达狠。鲜直达只是终止订单。这个不但终止,还要追差价和利润。"
"更狠的在后面。"沈知未翻到附件,"他们要求供应商每季度提交一份'第三方价格申报表'——所有给其他客户的价格都要报给鹿鸣。不报就算违约。"
老周挑了一下眉。
"强制申报。这不就是逼供应商把底牌全亮出来?"
"对。而且——"沈知未调出成本结构表,"鹿鸣给供应商的采购价压得很低。毛利率只有12%。供应商给其他客户的价格稍微高一点,比如毛利率15%,鹿鸣就要追差价。三四个点的差价,一年下来就是几百万。"
"供应商为什么签?"
"因为鹿鸣的订单占他们销量的60%。不签就没这60%。签了就被锁死在12%的毛利率上,永远翻不了身。"
老周把杯子放下。
"撑伞计划第三个案子。比前两个都难。"
"难在哪?"
"难在——品牌方可以说这是'维护品牌形象'。他们有一整套说辞:最低价保证是为了保证品牌价格体系不乱,防止渠道间恶性价格战。这在快消品行业是'惯例'。"
"惯例不是挡箭牌。"
"我知道。但你要证明——最低价保证跟品牌形象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品牌方说'低价损害形象'——你得证明低价是因为成本决定的,不是品质决定的。"
沈知未点了点屏幕上的成本结构表。
"这就是我花了三周做的东西。"
成本结构报告是撑伞计划成立以来最厚的一份证据。
沈知未带着助理跑了供应商工厂三次——在杭州,做针织衫的,叫"云织"。老板姓方,四十多岁,做服装加工十八年。
方老板把账本摊在桌上:
"你看。我的成本——面料占45%,人工占25%,辅料占10%,运费占5%。加起来85%。鹿鸣给我的采购价是成本的1.12倍。毛利率12%。"
他翻到另一页。
"我给其他客户的价格——成本1.15倍。毛利率15%。多出来的三个点,是因为小客户的订单量小、换线频繁,单位成本本来就高。不是我品质差卖低价。"
沈知未把数据一条一条录进模型。
"方总,您给其他客户的价格,品质跟给鹿鸣的一样吗?"
"一模一样。同一条产线出来的。鹿鸣的订单量大,我摊薄了固定成本,所以能给低价。小客户订单量小,固定成本摊不薄,所以价格高。这是经济学,不是品质问题。"
他看着她。
"沈律师,我给鹿鸣的毛衣,和小客户拿到手的毛衣——是从同一个熨烫机上下来的。一模一样。只是因为订单量不同,价格不同。这跟品牌形象有什么关系?"
沈知未点了点头。
"够了。"
证据准备了一个月。
成本结构报告、第三方价格申报表模板、同款产品对比照片、消费者调研——
消费者调研是沈知未坚持要做的。她要证明一件事:
消费者买不买鹿鸣的衣服,跟供应商给其他渠道的价格无关。
调研结果:92%的消费者表示"不知道也不关心鹿鸣的供应商给其他渠道卖什么价"。消费者在乎的是鹿鸣的定价和品质,不是供应链上游的价格体系。
"消费者根本不知道最低价保证条款的存在。"沈知未在备忘录里写,"品牌方声称'低价损害品牌形象'——但消费者连这个信息都不接触,何来损害?"
老周看完备忘录,点了点头。
"逻辑链完整。立案吧。"
立案后两周,法院安排了证据交换。
鹿鸣派了律师来——不是金杜,是一家叫"竞天公诚"的所,也是红圈。代理律师是个女的,三十五六岁,短发,气场凌厉。
证据交换的时候,对方律师翻到成本结构报告那页,停了一下。
"这份报告是原告单方制作的?"
"是原告委托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后制作的。"
"会计师事务所的名字?"
沈知未报了名字。
对方律师记下来,没再追问。
但沈知未知道——对方一定会申请重新审计。
果然。证据交换结束后第三天,法院通知:被告申请对供应商成本结构进行司法审计。
"来了。"老周说,"他们要打审计。"
"打就打。"沈知未翻出会计师事务所的资质文件,"我们的审计机构是四大之一。他们申请重新审计,法院未必批。"
"法院批不批是一回事。批了之后审计周期至少三个月。你的时间——"
"撑伞计划不赶时间。"
沈知未看着老周。
"方老板说了——他等得起。他做了十八年服装,不差这三个月。"
老周看了她一眼。
"你变了。"
"怎么?"
"以前你打完一个案子就急着接下一个。现在你学会等了。"
沈知未想了一下。
"不是学会等。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等。"
司法审计批了。
三个月。
沈知未在等审计结果的间隙,把服装供应链案写成了撑伞计划的第三篇案例报告。标题她想了很久:
《最低价保证条款:品牌方用"惯例"锁死供应商的三把锁》
三把锁:
1. 差价补偿——供应商多赚一分钱都要吐出来
2. 强制申报——供应商的底牌全部暴露
3. 预期利润赔偿——不合作就赔到倾家荡产
她在报告最后写了一句话:
"所谓'维护品牌形象',不应该成为压榨供应商的遮羞布。"
姜未眠看完报告,回了一条消息:
"这句好。比我的'商业惯例不是违法的挡箭牌'温和一点。进步了。"
沈知未笑了。
"跟您学的。您当年太冲了。"
"我冲是因为没人听。你不用冲是因为你站在我砸出来的路上。"
沈知未看着那句话。
她想回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她发了一个豆浆的表情。
双糖的。
审计结果出来那天,沈知未正在跟陈斯越吃午饭。
不是约会。是工作。服装案涉及品牌方市场支配地位的辅助论证,她需要反垄断视角的建议。
"审计结果出来了。"她翻手机,"会计师事务所确认了——供应商给其他渠道的价格差异完全由订单规模和换线成本决定,与产品品质无关。"
陈斯越看了报告摘要。
"好消息。你的因果链又多了一环。"
"嗯。下一步就是开庭了。"
"什么时候?"
"大概六月。"
"六月。"他想了一下,"我六月有个反垄断研讨会,在杭州。"
"杭州?"
"嗯。你案子也在杭州开庭?"
"对。供应商在杭州。"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了一秒。
"那——"他说,"开庭之前可以一起吃个饭。"
"杭州菜?"
"杭州菜。"
他笑了。
"不是兰州拉面。不是米线。不是图书馆。"
"那是什么?"
"到了就知道。"
沈知未低头喝了一口拿铁。
双糖的。
她想:这次不红了。
但耳根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