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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兰州拉面

别碰他,他是我的人

二审判决下来那天,沈知未正在给服装供应链案做成本结构分析。

手机震了。老周发的:

"维持原判。条款无效。二审赢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惊喜。是那种——锤子砸下去之后,听见回声的踏实感。

维持原判。意味着鲜直达的独家合作条款彻底无效。二审法官认可了一审的全部逻辑:格式条款认定成立、不合理限制成立、流量胁迫成立。

一百三十七家供应商的锁,被砸开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撑伞计划项目群:

"二审维持原判。赢了。"

群里又炸了。

姜未眠的消息还是最后一条:

"双糖豆浆。庆祝。"

沈知未笑了。她回了一条:

"今晚有人请我吃饭。不是兰州拉面。"

对面回了一个问号。

"谁?"

沈知未没回。

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下班后,她回家换衣服。

姜未眠坐在沙发上,看见她换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重新扎了。

"要出去?"

"嗯。吃饭。"

"跟谁?"

"……朋友。"

"哪个朋友?"

"中伦的。陈斯越。"

姜未眠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二审赢了请吃饭的那个。"

"妈,您别——"

"我什么都没说。"

姜未眠站起来,走到玄关,从柜子里拿出一双低跟的短靴放在她面前。

"穿这个。配你那件衣服好看。"

沈知未愣住了。

"您——"

"我当年第一次跟你爸吃饭,穿的就是米色针织衫和低跟靴。"姜未眠靠在玄关柜上,"他后来跟我说,他那天一直在看你妈的鞋。"

"……"

"鞋好看,人就好看。"

沈知未低头看了看那双靴子。

"妈。"

"嗯。"

"您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在推我?"

姜未眠笑了。

"我推你干嘛?你自己约的人。"

她转身往客厅走。

"去吧。别回来太晚。豆浆明天再喝。"

约在国贸附近的一家云南菜馆。不是什么高级餐厅——陈斯越选的,说"想吃米线了"。

沈知未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深蓝色毛衣,灰色休闲裤,眼镜换了一副——细边框的,看起来比法庭上年轻了五岁。

"来了。"他站起来。

"不好意思,等久了?"

"刚到。"

她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

"你吃什么?"他问。

"过桥米线。"

"大碗还是小碗?"

"小碗。"

"加不加卤味?"

"加。"

他跟服务员点了两份小锅米线,一份卤鸡爪,一份凉拌木耳。

点完菜,他看着她。

"二审赢了。恭喜。"

"谢谢。多亏您——多亏你给的欧盟判例。法官在判决里引用了Coty案的比较分析。"

"是你们案子本身立得住。我只是提供了个参考框架。"

"框架也很重要。"

他笑了笑。

"你今天没记笔记。"

沈知未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记?"

"猜的。吃饭记笔记的,我没见过。"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加班。"

"我见过你开会。研讨会、论坛、法院门口——你都记。"

"因为那些是工作。"

"吃饭不是工作?"

"不是。"

她顿了一下。

"今晚不是。"

气氛安静了一秒。

陈斯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米线快来了。"

"嗯。"

米线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

沈知未把配料一样一样放进去——肉片、鹌鹑蛋、豆腐皮、韭菜。

陈斯越看着她放配料的顺序。

"你放东西有顺序。"

"有吗?"

"有。先放肉,再放蛋,最后放菜。每次都这样。"

沈知未的手停在半空。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职业病。做反垄断的,看数据看习惯了。人的行为也是数据。"

"那你看出了什么?"

他想了一下。

"你做事有章法。不急。但每样东西都放得到地方。"

沈知未低头搅米线。

"你这个描述——"

"怎么?"

"像在说你自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嗯。你说话也是这样。不急。但每句话都落得到地方。"

两个人隔着一碗米线的热气,对视了一秒。

然后各自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

"你撑伞计划下一个案子是什么?"

"服装供应链。最低价保证条款。"

"那个有难度。品牌方抗辩空间比平台大。"

"我知道。所以我准备了两套方案。格式条款打不通就走反垄断。"

"两手准备。"

"嗯。"

他点了点头。

"你跟你妈很像。"

沈知未筷子停了一下。

"哪里像?"

"做事的方式。准备充分、逻辑清晰、关键时刻敢打。"

"我妈当年可比我猛。"

"猛和稳不矛盾。"

他放下筷子。

"我听过一个故事。你妈当年打一个产品责任案,对方三个专家证人,她一个人交叉询问了两个半小时。最后对方专家自己改了口供。"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说了——我听过她的讲座。"

他看着她。

"而且我查过她的案子。"

"查过?"

"做研究。你们家两代律师,案例都值得研究。"

沈知未看着他。

"你查我妈的案子——是为了研究,还是——"

她没说完。

"还是什么?"

"还是为了了解我?"

陈斯越看着她。

米线已经不冒热气了。

"都有。"

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做研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沈知未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

"土壤?"

"嗯。你妈的案子、你爸的企业、你自己的选择——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你。"

他重新拿起筷子。

"我想了解你。不只是案子上的你。"

沈知未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坨了的米线。

她的耳根又红了。

"暖气——"

"三月了,没暖气了。"

"……"

陈斯越笑了。

"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走出餐厅。

北京三月的夜风已经有了暖意。国贸的灯光倒映在建国路上的水洼里——下午下过一场雨。

"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不远——"

"顺路。"

他又说了"顺路"。

沈知未没再拒绝。

两个人沿着建国路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斯越。"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

"哪句?"

"所有。"

他放慢了脚步。

"你想听哪句?"

"你说你想了解我。"

"嗯。"

"为什么?"

他停下了。

沈知未也停下了。

他转过来看着她。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细边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沈知未。"

"嗯。"

"你记笔记很认真。你吃米线先放肉再放蛋最后放菜。你在法庭上砸锤子的时候手是稳的。你赢了官司之后会先扣下手机深呼吸。"

他看着她。

"我想了解你。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我开始等你的消息了。"

沈知未站在路灯下面。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她今天扎了低马尾,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看着他。

"我也是。"

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稳。

不是她爸那种不急的稳。是她自己的稳——锤子砸下去之后的那种稳。

陈斯越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回声的笑。

"那——"他说,"下次吃饭,也不是兰州拉面?"

"不是。"

"也不是米线?"

"可以换一家。"

"好。"

他伸出手。

"到家说一声。"

沈知未看着他的手。

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有一点茧——常年翻案卷磨的。

她握了一下。

"好。到家说一声。"

回家的地铁上,沈知未坐在车厢里,手机攥在手里。

她想给姜未眠发消息。

想了想,没发。

因为有些事——

说出来就不对了。

她想自己先揣一会儿。

豆浆是双糖的。

心跳也是双糖的。

永远双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