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这件事,沈知未不是没有想过。
是没时间想。
撑伞计划启动之后,她的日程表精确到半小时一格——周一见客户、周二开庭、周三内部讨论、周四公益咨询、周五写法律文书、周末要么出差要么补觉。中间偶尔空出一顿晚饭的时间,她通常用来——
吃一碗牛肉面。
一个人。
第一次注意到陈斯越,是在一个反垄断研讨会上。
九月初,撑伞计划还没启动,沈知未去听了一个下午的会。陈斯越是最后一个发言的嘉宾——中伦的合伙人,做反垄断诉讼,三十八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讲了一个关于"平台封禁行为是否构成拒绝交易"的案子,逻辑很清晰,引用了欧盟法院的一个判例,沈知未记了三页笔记。
散会后她在走廊里碰到他。
"沈知未?金诚的?"
"对。"
"你记笔记很认真。"
"你讲得好。"
他笑了笑,没多说,点了下头走了。
沈知未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西装,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她想: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她爸有点像。不急。但每句话都落得到地方。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因为第二天她要见螺丝厂的周永福。
第二次见面是十一月底。
撑伞计划启动之后,中伦和金诚合办了一个"中小企业法律赋能论坛",陈斯越作为嘉宾出席。沈知未在台上做案例分享——讲的就是螺丝厂案。
她讲完下来,在茶歇区倒咖啡。
"因果链那个打法很漂亮。"
她回头。陈斯越站在她身后,端着一杯茶。
"谢谢。您也来了。"
"来听你讲。"他喝了口茶,"我那个案子跟你结构很像——也是打因果链。不过我是反垄断方向,你是合同法方向。"
"殊途同归。"
"对。殊途同归。"
他看着她。
"你那个项目叫什么来着?撑伞?"
"对。撑伞计划。"
"名字好。"
"我妈起的。"
"你妈?姜律师?"
"嗯。"
他点点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姜律师当年打农民工讨薪案的时候,我在政法大学读本科。听过她的讲座。"
"您听过我妈的讲座?"
"嗯。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法律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让沉默的人开口的。'"
沈知未愣了一下。
"她真的说过这句话?"
"真的。我记在笔记本上了。毕业的时候整理东西还翻到过。"
他笑了笑。
"没想到她的女儿也在做同样的事。"
沈知未端着咖啡杯,不知道说什么。
她很少听到有人这样评价她妈——不是"厉害",不是"能打",而是记住了她妈说过的一句话。
"谢谢您。"她说。
"谢什么?"
"谢谢您记得我妈的话。"
他摇了摇头。
"好话值得记住。"
然后他去跟别人打招呼了。
沈知未站在茶歇区,咖啡杯里的热气飘上来,糊了她一脸。
她想:这个人——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又放下了。
因为下周要开二选一案的庭前会议。
第三次见面是十二月底。
二选一案庭前会议结束之后,她在法院门口碰到陈斯越。他来旁听另一个案子——也是平台反垄断,但不是他代理的,他是来"学习"的。
"又见面了。"他说。
"您是专门跑法院的人吗?"
"差不多。我一年出庭六十多次。"
"六十多次?"
"嗯。反垄断案周期长、开庭多。习惯了。"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包。
"馓子?"
"当事人送的。兰州的。"
"好吃吗?"
"好吃。你要尝尝吗?"
她掰了一根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
"脆的。香。"
"对吧。"
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十二月兰州的风刮过来,沈知未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陈斯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递给她。
"你头发——"
沈知未愣了一下,接过皮筋把头发扎起来。
"谢谢。"
"不客气。"
他吃完了那根馓子,拍了拍手上的渣。
"你那个二选一案,我觉得你打格式条款的方向是对的。但平台大概率会上诉。上诉之后二审可能往反垄断方向引——到时候如果需要反垄断视角的专家意见,可以找我。"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电话。随时。"
沈知未接过名片。
中伦律师事务所。陈斯越。反垄断与竞争法业务合伙人。
"谢谢您。"
"别客气。"
他走了。
沈知未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风还在刮。
她把名片夹进案卷的封皮里。
然后她想——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像她爸。不急。但每句话都落得到地方。
而且他记得她妈说过的话。
而且他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是书卷气混着很淡的茶叶味。
她把名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放回去。
塞进包的最里层。
回到北京之后,名片在包里躺了两周。
她没打那个电话。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打过去说什么。
"陈律师您好,我是沈知未,您上次说二选一案上诉后可以找您——"
然后呢?
案子还没上诉。平台还在上诉期内。
她没有理由打电话。
一月中旬,平台果然上诉了。
上诉状送到金诚的时候,沈知未正在跟老周讨论二审策略。
"对方上诉了。"老周把文件丢在她桌上,"果然往反垄断方向引。上诉状里写了——'一审法院错误地将商业安排认定为格式条款,本案实质涉及平台经济领域的竞争政策问题。'"
"他们想把案子往大了拉。"
"对。一旦进入反垄断讨论,举证门槛就高了。你要证明市场支配地位、相关市场界定、竞争损害——"
"我知道。"
沈知未翻开上诉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
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陈斯越。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
然后她按了拨打。
电话响了三声。
"喂?"
"陈律师,我是沈知未。金诚的。"
"我知道。你存我号码了?"
"……您名片上的。"
"哦。好。什么事?"
"二选一案。平台上诉了。上诉状里往反垄断方向引。我想——"
"你需要反垄断视角的分析?"
"对。"
"行。什么时候方便?"
"您定。"
"周三晚上?我那天在金诚附近有个饭局,结束后可以聊半小时。"
"好。周三晚上。"
挂了电话。
沈知未看着手机屏幕。
她想:我为什么这么紧张?
不是因为案子。案子她有把握。
是因为——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周三晚上。还有三天。
周三那天,沈知未下班后特意回了一趟家换衣服。
不是约会。是工作讨论。
但她还是换了一件干净的毛衣。
姜未眠在客厅里逗豆豆——小茹姐带着孩子来串门,豆豆趴在爬行垫上啃磨牙棒。
"你要出去?"姜未眠看了一眼她的毛衣。
"见个人。讨论案子。"
"男的女的?"
"……男的。"
姜未眠没抬头,继续逗豆豆。
"帅吗?"
"妈!"
"问你帅不帅。又没问你嫁不嫁。"
沈知未耳根红了。
"不知道。没注意。"
"你耳根红了。"
"暖气太热了。"
姜未眠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笑了。
"去吧。别回来太晚。"
沈知未抓起包走了。
走到门口,小茹姐在后面喊了一句:
"知未姐!穿这件好看!"
她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八点,金诚律所楼下的咖啡厅。
陈斯越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沈知未走过去。
"陈律师。"
"坐。"
她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
"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
"不耽误。我本来就要来这边。"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看了你们的判决书。格式条款那个论证很扎实。平台上诉之后如果往反垄断引,你需要注意一个点——"
他翻到文件某一页。
"二审法院可能会要求你补充相关市场界定。虽然你打的是合同法,但如果对方把案子往竞争政策方向拉,法院可能想看全景。你提前准备一份相关市场界定的备忘录,有备无患。"
沈知未认真听着,拿出笔记本记。
"还有——"他喝了口咖啡,"平台上诉之后,可能会用'促进竞争'来抗辩。他们会说独家合作有利于平台投入资源扶持供应商,最终对消费者有利。你要提前想好怎么反驳。"
"怎么反驳?"
"从消费者福利的反面论证。独家合作限制了供应商的多渠道经营,长期看会减少市场供给多样性——消费者选择变少了,不是变多了。"
他看着她。
"你做社区团购的案子,应该比我更了解供应商的处境。"
"对。我做过消费者调研。"
"那就用你自己的数据说话。"
沈知未点了点头。
她低头记笔记的时候,陈斯越看着她。
"你记笔记的习惯跟在研讨会上一样。"
"嗯?"
"认真。每句话都记。"
他笑了笑。
"很少有人这么认真听我讲话。"
沈知未抬起头。
"因为您讲得好。"
她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太像夸人了。
陈斯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气氛忽然有点微妙。
沈知未低头猛喝了一口美式。烫的。她被烫到了。
"小心。"陈斯越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纸巾,捂住嘴。
"烫到了?"
"没事。"
"喝点凉水。"
"不用。"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斯越说:
"你那个撑伞计划——最近忙吗?"
"忙。第二个案子刚赢了一审。第三个案子还没接。"
"什么方向的?"
"还没定。有个做服装供应链的想来咨询——品牌方用最低价保证条款锁死供应商。"
"最低价保证?这个在反垄断里也有争议。欧盟最近有个判例——"
他讲了起来。
沈知未听着。
他讲的时候不急。每句话都落得到地方。
跟她爸一样。
但跟他爸又不一样。
他讲完之后,看了她一眼。
"你没记笔记。"
"嗯?"
"这次没记。"
"因为——"她想了一下,"因为你讲的这些我大概知道方向。我想先听你说,回去再整理。"
"不记笔记也能记住?"
"能记住重点。"
他看着她。
"你记忆力很好。"
"还行。"
"那你还记得我上次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我说——'好话值得记住'。"
沈知未看着他。
咖啡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了一点光。
她记得。
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但她不会告诉他。
"记得。"她说。
"什么?"
"您说好话值得记住。我记住了。"
陈斯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
好像也有一点抖。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四十分钟。
从反垄断讲到格式条款,从欧盟判例讲到兰州的馓子。
最后沈知未看了眼时间。
"九点了。我该回去了。"
"好。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不远。"
"顺路。"
他坚持了。
两个人走出咖啡厅。北京一月的夜风很冷,但咖啡厅出来之后被风一吹,反而清醒了。
走到地铁口。
"到了。"
"嗯。"
他站在地铁口的风里,看着她。
"二审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联系。"
"好。谢谢陈律师。"
"别叫我陈律师。"
"那叫什么?"
他顿了一下。
"叫我斯越。"
沈知未看着他。
地铁口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她今天没扎皮筋。
"好。斯越。"
她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刷卡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
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起来一角。
她进了闸机。
手机震了。
他发的微信:
"到家说一声。"
沈知未握着手机,站在地铁站里。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案子。
是因为——
她想:也许我有时间想了。1
蹲蹲,写得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