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爷今年七十六了。
膝盖不好,下雨天酸。医生让他少喝茶,他不听。紫砂壶还是那把,茶还是明前龙井。
他住的地方换了。从国贸三期旁边的顶层公寓搬回了老宅——就是姜未眠来过的那个院子。腊梅还在,今年开了两棵。
老周退休了,换了个小周。小周年轻,话多,总想帮他整理东西。
"太爷,这些旧文件要不要清了?"
"别动。"
"都二十年了——"
"我说别动。"
小周缩回手。
那些旧文件在最底层抽屉里。牛皮纸袋,封口处有火漆印。里面是一张照片——七岁的沈砚辞站在泳池边,浑身湿透,脸上没有表情。
背面写着一行字:"记住,别让人看见你怕。"
沈老太爷把照片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想起那天。
砚辞被他堂兄推进泳池,爬上来,嘴唇发紫,不哭。他站在旁边,没去抱,只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后悔了十九年。
不是因为说错了。是因为他后来发现——砚辞真的照做了。不哭、不怕、不让人看见。但代价是,这孩子把自己封起来了。
像蚌。外壳硬,里面软,但永远不打开。
直到那个姑娘出现。
老周还在的时候,给他看过一段视频。是明樟中学体育馆后道的监控——姜未眠一脚踹开厕所门,把沈砚辞拉到身后,用一把黑伞挡雨。
画面模糊,但能看清动作。
老周说:"少爷第一次让人挡了汤。"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姜未眠——动作快、角度准、毫不犹豫。
第二遍看沈砚辞——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本湿书,手指在抖。
第三遍看那把伞。
伞柄上有个小铭牌:"未眠 别怕 别退"。
他关了视频。
那天晚上他失眠。不是膝盖疼,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对的事——把沈氏从地方企业做到千亿,在金融危机里保住三万员工饭碗,把沈家从泥潭里拉出来。但他也做了错的事——对儿子太狠、对孙子太冷、把"继承人"三个字刻进骨头里,忘了他们也是人。
砚辞他爸——他的大儿子,就是被那三个字压死的。
心梗倒在办公室那天,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海外项目的亏损报告,一份是二房关联交易的材料。他两份都没敢交。不是怕自己,是怕老爷骂。
他到死都在怕。
沈老太爷把照片放回抽屉。
小周端着茶进来:"太爷,茶好了。"
"放那儿。"
"对了,少爷刚来电话,说周末带姜小姐回来吃饭。"
"谁?"
"姜未眠。您见过的那个——"
"我知道是谁。"
沈老太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加糖了?"
"没啊。您不是说不加糖——"
"没加就好。"
小周出去了。
沈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院子里的腊梅。
他想起姜未眠那天说的话——"他是我见过最像'自己'的人。在沈家那种地方,还能当自己——这比什么都难。"
他闭了闭眼。
"砚辞。"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爷爷对不起你爸。但不会对不起你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老李?帮我查一下。砚辞那丫头——姜未眠,毕业以后想去哪个律所?……对,提前安排。不,别说是我安排的。就……以沈氏法务合作的名义。对。嗯。"**
挂了电话,他放下手机。
窗外腊梅香。
他拿起紫砂壶,又倒了一杯。
这次,他往茶里加了一勺糖。15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太想知道后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