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带着初秋微凉的凉意,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轻飘飘撞进高二(三)班的窗户里。
午后第一节课是数学,也是全班公认最容易犯困的课。
午后的阳光温柔又慵懒,斜斜切割过教室的课桌,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粉笔灰的味道,混着窗外梧桐叶淡淡的清香,还有少年少女身上干净的洗衣液气息,安静又冗长,是属于高二最平淡普通的午后日常。
数学老师的声音平缓枯燥,像循环播放的白噪音,漫过整间教室,大半同学都抵不住困意,垂着脑袋,偷偷低头小憩,只有零星几个人撑着脑袋,认真跟着黑板上的例题演算。
苏晚就是其中勉强撑着精神的一个。
她笔尖顿在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公式里,视线有些发僵,脑袋昏沉得厉害,眼皮微微耷拉着,却不敢真的睡着。开学不过两周,高二的课业压力就已经扑面而来,繁杂的函数公式绕得人头晕,她数理本就薄弱,每一节数学课都听得格外吃力。
不敢低头睡觉,不敢走神发呆,只能僵硬地坐着,任由枯燥的知识点一遍遍灌进脑海,心里藏着一点无力的烦躁。
她轻轻吸了口气,悄悄侧过头,想借窗外的风景缓解一下酸胀的眼睛。
视线掠过前排错落的脑袋,越过中间空荡的过道,最后,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斜前方靠窗的那个背影上。
是张桂源。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班里公认的绝佳座位,光线充足,又相对安静。
少年穿一身干净的蓝白色校服,校服拉链拉得规整,领口平整没有褶皱,清瘦挺拔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懈怠松散。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暖金边,细碎的光线顺着他清晰的肩线滑落,勾勒出干净利落的少年轮廓。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课本,姿态认真又专注。
不同于其他同学的敷衍犯困,他全程没有半点松懈,修长干净的手指握着黑色水笔,笔尖偶尔在草稿纸上游走,轻轻落笔,沙沙的写字声很轻,混在老师的讲课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眉眼温润,鼻梁秀气,下颌线利落利落,没有张扬的锐气,只有少年独有的干净清朗。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又温柔,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苏晚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半拍。
其实她和张桂源做同班同学已经一年多了,从高一分班到现在,一直都是同一个班级。
他们是最标准、最普通的同班同学。
不熟,也不陌生。没有交集,也没有隔阂。
同在一个教室待了五百多个日夜,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无非是开学时的简单问好、收作业时的一句转交、偶尔借一支笔的客套寒暄,仅此而已。
他性子温和内敛,不爱热闹,不善闲谈,在班里一直是安安静静的存在,不主动合群,也不会孤僻冷漠,对所有人都礼貌疏离,温柔得恰到好处,永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同学距离。
班里很多女生都悄悄说过,张桂源是那种看着就很舒服的男生,温柔干净,脾气极好,从来不会和人红脸争执,待人永远谦和有礼。但也所有人都默认,他太冷淡了,过于克制,很难走近,对谁都是一副温柔又疏离的模样。
苏晚从前也一直这么觉得。
她一直把他当成众多普通同学里最顺眼的一个,仅此而已。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偏向这个靠窗的背影。
或许是某次早自习,他帮捡了她被风吹落的英语书,轻声说了一句“你的书掉了”,声音清冽温柔,驱散了她早读的烦躁;或许是某次月考,他安静做题的模样太过安稳,让焦虑浮躁的她,莫名觉得心安;又或许,只是无数个平淡的课间、无数个温柔的午后,他安静认真的模样,一点点落在了她的眼底,悄悄扎根。
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很荒唐,也很幼稚。
不过是青春期最无疾而终的暗恋,是对着一个不熟的同学,悄悄滋生的细碎心动,没有缘由,没有结果,只能藏在心底,不敢让人察觉。
她不敢主动靠近,不敢主动搭话,甚至不敢长久地直视他。只能借着课堂走神的间隙,借着窗外吹风的瞬间,借着无数个理所当然的借口,用余光偷偷打量他,把这份微不足道的心动,藏得严严实实。
就像现在这样。
苏晚的视线轻轻落在他的侧脸上,不敢太直白,怕惊扰了这份安静,更怕被人发现她隐秘的小心思。
少年依旧专注地看着课本,似乎全然没有察觉身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笔尖依旧平稳地演算着公式,安静又认真。
风又吹了进来,轻轻撩动窗边的窗帘,也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轻轻晃动了几下。
就是这样一个极其微小、普通到极致的画面,却让苏晚的心脏,轻轻颤了颤。
酸涩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隐秘欢喜的情绪,密密麻麻地漫上心头。
她忽然有点羡慕窗外的风。
可以肆无忌惮地靠近他,拂过他的发梢,掠过他的眉眼,落在他的肩头,不用躲闪,不用克制,不用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心动。
而她只能隔着两排课桌的距离,隔着遥遥的人海,隔着陌生又熟悉的同学身份,远远看着,悄悄心动,独自内耗。

“这道辅助线很多同学都想不到,我再讲最后一遍,高考必考题型,认真记下来。”
数学老师陡然拔高的声音,猛地拉回了苏晚飘散的思绪。
她心头一慌,像是偷藏的心事被人撞破一般,下意识飞快地收回目光,迅速低下头,假装认真看着自己的草稿纸,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慢慢发烫。
心跳越来越乱,砰砰地撞着胸腔,久久无法平静。
她懊恼地抿了抿唇,在心里轻声责备自己没出息。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不过是同学认真听课的模样,不过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偷看,她竟然就慌乱成这样。
苏晚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挪回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可眼底的字迹变得模糊一片,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全是刚才余光里的那个温柔侧脸。
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她以为这场无人知晓的偷看,到此为止,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却不知道,在她低头慌乱掩饰心跳的那一刻,前排一直安静做题的少年,握着笔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张桂源的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草稿纸上,眼神平静无波,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丝毫区别,依旧是那副认真淡然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身后那道轻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柔又怯懦,停留了很久很久。
太轻了,太安静了,像晚风拂过树叶,无声无息,却精准地落在他的感知里。
从高一到现在,无数次了。
他总是能精准捕捉到身后那道小心翼翼的目光。
不直白,不热烈,带着一点点胆怯,一点点试探,总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轻轻落下,又在他想要回头的瞬间,飞快收敛,消失无踪。
一开始他只以为是巧合,是偶然的视线重叠。
可次数多了,日复一日的细碎重叠,让他不得不承认,不是巧合。
是她总在偷偷看他。
张桂源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细腻的笔身带着微凉的温度,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细微的波澜。
他的眉眼依旧平淡,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有分毫变动,依旧挺拔规整,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淡然模样。
他习惯性地克制,习惯性地掩饰,习惯性地把所有细碎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外露,不张扬。
他知道身后的女生很安静,很温柔,和他一样,内敛又慢热。
他记得她的样子,记得她低头刷题时轻轻蹙眉的模样,记得她被老师点名时微微慌张的眼神,记得她偶尔课间吹风时,轻轻垂落在肩头的碎发。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偷看有多小心翼翼,有多害怕被发现。
所以他从来不回头。
他假装一无所知,假装从未察觉,假装只是专注听课的普通少年,配合着她的小心翼翼,守住她隐秘的、青涩的小秘密。
只是心底深处,却有细碎的涟漪,被那一次次无声的偷看,轻轻撞开,久久无法平息。
晚风再次穿过窗户,落在课桌之上,带着温柔的凉意。
隔着两排课桌的距离,少年不动声色的克制,少女小心翼翼的心动,在枯燥冗长的数学课里,悄悄交织、拉扯、蔓延。
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只有满室温柔的晚风,悄悄落满了两张遥遥相对的课桌,藏起了这场始于盛夏、延至初秋,温柔又酸涩的双向暗恋。
教室里的粉笔声、讲课声、翻书声依旧嘈杂,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安静又滚烫,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慢慢生根发芽。
故事才刚刚开始。
漫长又煎熬、温柔又拉扯的青春,才刚刚拉开序幕。1
磕到了这种小心翼翼的双向拉扯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