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单曲的录制,安排在公司三楼的专业录音棚。
这是沈星落第一次进棚。
和直播间完全不同。直播间是热闹的、流动的,弹幕在飞,听众在听,情绪是往外给的;而录音棚是一个被吸音棉包裹的、近乎真空的安静空间,戴上监听耳机之后,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每一丝颤动、声带闭合的每一点细微杂音。
制作人是公司从外面请来的,姓周,四十多岁,做过不少主流歌手的专辑,出了名的严格。
"先唱一遍,我听听。"周老师坐在调音台后面,淡淡地说。
沈星落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唱了一遍《声生不息》。
她唱得很稳,戏腔那段几乎无可挑剔。
唱完,她摘下一边耳机,等评价。
周老师没说话,把录音倒回去,从头听到副歌,按下暂停。
"技巧满分。"他终于开口,"情感零分。"
沈星落愣住了。
"你在直播间唱这首歌,唱哭过很多人,对吧?"周老师转着椅子看向她,"但你刚才这一版,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个音都准,每个转音都漂亮,可我听不到'人'。"
"我……"
"你在控制。"周老师打断她,"你太怕出错了。直播是一次性的,你反而豁得出去;现在你知道能反复重来,就开始算计每一句该怎么唱,结果把最打动人的东西算没了。"
沈星落站在麦克风前,第一次被人这样直接地否定。
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在控制。从进棚的那一刻起,那个习惯做分析、习惯把一切纳入掌控的沈星落就上线了。可她忘了,《声生不息》这首歌能赢,恰恰是因为决赛那晚,她放弃了控制。
"休息二十分钟。"周老师说,"出去走走,想想你决赛那晚,脑子里在想谁。"
沈星落走出录音棚,在三楼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和徐来的对话框。
"在忙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他回了:"刚下档,怎么了?"
"我在棚里录《声生不息》,制作人说我唱得没有感情。"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段语音。
沈星落点开来,徐来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带着刚下播的一点点沙哑。
"周老师是不是说你像精密仪器?"
沈星落瞪大了眼睛,飞快地打字:"你怎么知道?"
"他当年也这么说我。"徐来发了个笑的表情,"我第一首单曲录了三天,被他骂了三天。后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转给你——"
又是一段语音。
"录音棚不是考场,没有人给你打分。你把麦克风当成一个人,一个你最想把这首歌唱给他听的人。你不是在完成一个作品,你是在跟他说一句你平时说不出口的话。"
沈星落握着手机,反复听了两遍这段语音。
一个你最想把这首歌唱给他听的人。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深夜直播间里那个温柔的声音;是复审现场他坐在台下认真看她的样子;是雪夜里那把伞;是排练室里他唱给她听的那首原创;是月光下,他碰了碰她指尖的温度。
她一直以为,《声生不息》是写给所有听众的。
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从写下第一个音符开始,这首歌的听众就只有一个人。
"想明白了吗?"徐来又发来一条。
沈星落睁开眼,回了一个字:"嗯。"
"那就去唱。"他说,"别想着唱得完美,想着你要让他听到。"
"好。"
她站起身,走向录音棚。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像是要把那句话存进心里。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二遍。
她没有去看调音台,没有去想音准和换气点。
她戴上耳机,对着麦克风,轻声说:"这首歌,我想唱给一个人听。"
周老师在玻璃那头挑了挑眉,没说话,抬手示意开始。
伴奏响起。
这一次,沈星落的声音一出来,整个棚里的空气都变了。
不再是精密的、无懈可击的声音。而是带着一点点呼吸的、颤抖的、真实的声音。像深夜里,一个人终于鼓起勇气,对着另一个人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
副歌的戏腔响起时,周老师放在推子上的手停住了。
那段戏腔不再是炫技。它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颤巍巍地拉着,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都装了进去。
唱到最后一句"每一段旋律都是一次告别",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真实的哽咽。
但她没有停。
唱完最后一个音,棚里安静下来。
沈星落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热的。
玻璃那头,周老师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按下对讲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说了一句:
"这遍……留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下来:
"恭喜你,找到人了。"
沈星落摘下耳机,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周老师说的"人"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此刻正在隔着两层楼的某个直播间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刚刚把整首歌,唱给了他。
而她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不。
有些话,用歌声说过一遍,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