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水泊隔岸观狼狈,众人分道各归程
戴宗去得快,回得也快。
两条绑腿上的甲马隐隐泛着微光,不过半炷香功夫,神行太保便自东方疾风掠至,鞋底还裹挟着一路尘土。双脚刚一踩实地面,他便弯腰狠狠抹了一把顺着下颌往下淌的薄汗,额前发丝全都黏在皮肤上,喘匀了几口大气,方才对着晁盖恭恭敬敬抱拳禀报。
“头领,大事探来了!祝家庄阖庄人马连夜出逃,拖家带口直奔梁山渡口。宋江、李逵二人混在祝家流民堆里头,这会儿正挤在岸边,低三下四求见王伦呢!”
晁盖闻言,嘴角微微一勾,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抬手潇洒一挥衣袖。
“走,看热闹去。”
一行人策马向东,马蹄哒哒踏过枯黄官道,不多时,一片烟波浩渺的水泊便撞入眼帘,正是八百里水泊梁山。众人纷纷翻身下马,寻了一处视野绝佳的土坡,矮身钻进齐腰高的芦苇丛里藏好身子。芦叶沙沙作响,恰好遮住身形,居高临下,渡口之上所有动静,皆是一览无余。
此刻梁山渡口水雾翻涌,白茫茫一片,岸边人声吵吵嚷嚷,嘈杂得几乎要掀翻湖面。
祝家庄逃难的队伍足足堵了半幅河岸。祝龙、祝虎、祝彪三兄弟往日里在独龙冈何等耀武扬威,如今个个灰头土脸,发髻歪歪扭扭,身上锦袍沾满泥垢。身后二三百号庄丁家眷拖家带口,大大小小的马车、挑担堆成一座小山。竹笼里鸡鸭扑腾得羽毛乱飞,孩童扯着爹娘衣袖哇哇大哭,妇人低声啜泣,牛哞驴嚎,乱糟糟一团,活脱脱一副逃难流民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豪强庄户的气派。
宋江与李逵就死死挤在人群最前头。宋公明一身长衫被路边荆棘划开七八道长长裂口,满头尘土,发髻松散,几根碎发耷拉在额前,一双布鞋沾满黄泥,裤脚湿了大半。往日里逢人便展露的和善笑脸,此刻只剩满脸焦灼狼狈,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及时雨”体面,早已经丢在了独龙冈外的旷野之上。
只听水面传来一阵哗啦桨声,一叶扁舟破开薄雾缓缓驶来。船头立着三条汉子,为首一人面皮白净,一双小眼珠滴溜溜左右打转,正是梁山之主王伦。他身后杜迁、宋万一左一右杵着,俩大汉黑脸绷得如同两块铁板,横眉竖目,满脸都写着“不欢迎”三个字。
小舟“咔嗒”一声蹭着滩涂靠岸,王伦慢悠悠迈步踏上河滩,一双眼慢悠悠扫过岸边乌泱泱一大群人,眉头紧紧皱起,那褶皱紧凑得简直能活活夹死一只苍蝇。
祝龙见状不敢怠慢,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腰身弯成一把虾米,恭恭敬敬躬身行礼。
“王头领!我祝家庄突逢横祸,阖庄老幼走投无路,特地前来投奔大寨,恳请头领大发慈悲,收留我等一众苦命人!”
王伦慢条斯理捋了捋颌下稀疏的几根胡须,脸上挂着一层皮笑肉不笑的虚伪神色。
“祝大官人的名头,江湖之上如雷贯耳。只不过啊,我这梁山坡地方狭小,粮草房屋全都紧缺,怕是容不下阁下这一大家子人马哟。”
祝虎心里一慌,连忙挤上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头领莫忧!我等愿意献上庄内全部钱粮金银,只求大寨能给我们一处落脚安身之地便足矣!”
王伦还没来得及开口答话,宋江急忙费力扒开身前拥挤的庄丁,从人堆里硬生生钻了出来。腰杆弯得几乎快要贴到地皮,脑袋垂得低低的,语气谦卑得近乎讨好,连声音都放软了三分。
“王头领!小人宋江遭歹人无端构陷,如今已是走投无路,特地前来投奔大寨。只求大寨赏一口粗茶淡饭,一隅安身之所,宋江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一旁的李逵听得这一番对话,心头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噌”的一下原地跳将起来,两把黑漆漆的板斧狠狠往黄泥地上一剁,泥土飞溅。粗嗓门扯开,一声大吼响彻河岸。
“好你个鸟王伦!俺哥哥肯屈尊来你这破山头,是给你天大脸面!反倒端起臭架子来了!再敢推三阻四,爷爷一板斧劈碎了你这鸟寨子!”
话音刚刚落地,岸边芦苇丛中唰地窜出来二三十名梁山喽啰,长枪短刀齐刷刷并举,瞬间便将李逵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逵双目瞪得如同铜铃,挥舞着两把板斧左冲右突,斧刃舞得虎虎生风。奈何一众喽啰深谙配合之法,长矛层层交错结成坚不可摧的长矛阵,死死将黑大汉给逼在圈子当中,任凭他蛮力再大,一时半刻竟是半步也冲杀不出去。
身后祝家庄一众庄丁见状,个个缩起脖子往后躲闪,没有一人敢上前搭把手,不少人唯恐祸事落到自己头上,悄咪咪地往后缩了好几步,生怕被李逵牵连。
“铁牛!速速住手!”
宋江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前伸出双臂死死箍住李逵粗壮的腰杆,拼尽全身力气将他向后拖拽。一张脸涨得通红,转头对着王伦不停拱手作揖。“铁牛性子粗莽,口无遮拦,都是宋江管教不严,还望王头领海涵,切莫与这莽夫一般见识!”
他一边不停赔罪,一边使出浑身力气死死按住挣扎不停的李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不停滚落。名满山东的及时雨,此刻低眉顺眼、卑躬屈膝,混在一堆逃难流民之中乞求收留,连单独上前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往日那一身江湖豪气,荡然无存。
土坡芦苇丛里,阿紫看到这一幕,肩膀一抖一抖,捂着嘴压抑不住笑意,凑到江玉燕身侧压低了声音打趣。
“啧啧,求人收留还这般窝囊。我看这‘及时雨’的响亮名号,怕不是平日里花银子四处打点买回来的虚名罢了。”
江玉燕倚着芦苇,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望着下方河岸,轻声缓缓开口。
“王伦本就心胸狭隘,容不下本事高强之人。宋江如今寄人篱下,祝家一族又人多势众,两拨人挤在一处,这梁山之内,往后少不了一场热闹纷争。”
一旁段誉轻轻摇了摇头,长长一声叹息,面露几分唏嘘。
王语嫣柔声开口,言语之间带着一丝悲悯:“江湖路途本就险恶,人心难测,宋公明落到这般境地,也是万般被逼无奈。”
扈三娘静静立在晁盖身侧,一双秀目冷冷俯瞰渡口之中狼狈不堪的一干人等,心底暗自感慨,早知今日这般落魄境地,当初又何必到处逞英雄,惹出这一堆是非。
巫行云抬手轻轻拍落衣袖上沾着的细碎草屑,一脸看够了好戏的神情,缓缓站起身来。
“行了,这一场热闹也看得差不多,咱们也该散场动身了。”
众人闻言,纷纷直起身子准备动身离去。晁盖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戴宗,开口沉声吩咐。
“你暂且留在此地,暗中盯紧梁山之内一举一动,但凡有半点变故,即刻施展神行术火速回来报信。”
戴宗双手抱拳,干脆利落领下命令,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掠入幽深密林,转瞬不见踪影。
武松上前一步,对着在场众人抱拳深深一礼。
“在下便动身折返汴梁,将宋江投奔梁山一事如实回禀官家。诸位,就此保重,后会有期。”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走下土坡,阔步朝着汴梁方向扬长而去。
晁盖翻身上了马背,扭头看向扈成、扈逵与扈三娘兄妹三人。
“你们三人,随我一同返回济州府。”
扈家三兄妹齐齐应声领命,利落翻身上马,一行人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向西绝尘而去。
阿紫、江玉燕、巫行云、段誉连同王语嫣五人并肩缓步而行,一行五人一路向西,目的地正是缥缈峰灵鹫宫。
残阳缓缓下沉,金红色余晖铺洒在八百里水波之上,水泊之间暮色沉沉,一片苍茫。
已经走出一段路程,江玉燕忽然勒紧马缰,转头遥遥回望身后朦朦胧胧的梁山渡口,淡淡出声。
“梁山之上这点纷争,终究只是小打小闹。真正决定天下格局的那一盘大棋,尚在北方大地。”
晁盖不愿在此地再多耗费心神,与众人道别之后,便带着扈三娘、戴宗动身返回济州府锦衣卫驻地。江玉燕、阿紫、巫行云、段誉、王语嫣五人拱手相送,目送一行人身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随后转身向西出发,打算横穿广袤的河朔大地,返回缥缈峰灵鹫宫。一路行来并无急事,几人一时兴起,催动万化长春功凌空踏空而行。段誉心疼内功尚浅的王语嫣,分出一股浑厚内力稳稳托住她的身形,五人便借着长风,一同乘风向西飞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