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踏空闲行弃恶骨,阳谷街前遇武家
汴梁城外的天幕之上,云雾低垂,罡风猎猎。
江玉燕足尖轻点,灵力凝作一层一层的无形台阶,踏空缓步而行,素色衣袂顺着长风轻轻扬起,宛若谪仙临尘。阿紫单手拎着高衙内那具沉甸甸的尸首,越拎越觉得腌臜,指尖都嫌沾了晦气,抬臂便要将尸身向着万丈云下抛落,口中嘟囔:“这混账东西,留着也是祸害,直接丢下去喂野狗算了!拎着他走一路,我手都脏了!”
江玉燕抬手轻轻拦住她,语气淡然,还带着几分打趣:“慢着,高空可不能随手抛。砸到花花草草倒也罢了,万一砸到底下赶路的行人,平白生出许多是非。咱们刚在汴梁闹完一场,没必要再给自己添新麻烦。”
阿紫撇了撇嘴,悻悻收回手臂,指尖捻出一缕真气裹住尸身,像拎着个破布袋子似的晃了晃:“行吧行吧,听你的,找个没人的地方再丢,我可不想让这脏东西坏了我逛街的兴致。”
二人灵力缓缓下沉,不多时落到阳谷县外深山之中。寻到一处幽深虎穴,洞口腥风扑面而来,洞穴深处隐隐传出猛虎低沉的咆哮,正饿得来回踱步。阿紫手腕猛地一扬,直接将高衙内的尸首丢入虎洞。洞内立时响起猛虎扑击撕咬的响动,不过片刻功夫,嘶吼便渐渐沉寂,那恶徒就此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连块破布都没剩下。
阿紫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正要动身继续赶路,鼻尖忽然嗅到一缕顺着风飘上来的甜香——是糖炒栗子混着刚出炉炊饼的热气。她玩性大发,眼角余光瞥见山下阳谷县城炊烟袅袅,市井喧嚣隐隐顺着风传上山来,街上人来人往,比刚杀完人的汴梁长街热闹百倍。她上前拽住江玉燕的衣袖轻轻摇晃,软磨硬泡,晃得人袖子都起了褶皱:
“师姑,咱们赶路赶了这么许久,手都拎酸了!下山进城逛逛好不好?你瞧这阳谷县城看着好生热闹,有糖炒栗子还有耍猴的,咱们稍稍歇脚,权当消遣一番!反正回缥缈峰也不差这半天功夫!”
江玉燕无奈一笑,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便随她一同下山。
阳谷紫石街头,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刚出炉的炊饼!热乎的!”
“糖炒栗子!甜香软糯!”
“耍猴咯!各位看官往这边瞧!”
阿紫眼睛都不够用了,刚进街就拽着江玉燕往糖炒栗子摊冲,买了一大包烫得直换手,剥了一颗塞嘴里,烫得直吸气还不忘往江玉燕手里塞。啃着栗子逛了没两步,又被街边耍猴的杂耍摊子勾住脚,挤在人群里看了半天,还偷偷给翻跟头的小猴塞了半颗栗子,差点把耍猴的师傅逗笑。逛到胭脂铺门口脚又粘住了,拉着江玉燕非要给她试胭脂,把人家铺子里最好的一盒桃花膏往她手背上抹,非要夸她“姐姐你涂这个肯定比缥缈峰的仙女还好看”。
二人正闹着,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和哄闹的打趣声。
她们抬眼望去,便看见一个挑着炊饼担子的矮小汉子。武植身形堪堪五尺,一副沉甸甸的炊饼担子压在肩头,每走一步扁担都晃悠悠的,压得他肩背都微微佝偻。街边游手好闲的闲人斜着眼,靠在墙根上嗑着瓜子,时不时出言取笑打趣:“武大郎,今日的炊饼可卖得出去?”“生得这般矮矬,偏偏娶到如此标致的娘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武植性子敦厚老实,听见这些讥讽,只是低着头,脚步不停,默默忍耐,连半句口角都不肯争。一旁立着的潘金莲听得心头火起,柳眉倒竖,寸步不离护在自家夫君身侧,把那些闲人的污言秽语全给怼了回去。夫妻二人原籍本是清河县,只因为在老家常年受人排挤欺压,实在难以安身,才迁居到阳谷赁屋谋生,日子一直过得困苦拮据,连个能撑腰的亲友都没有。
潘金莲目光扫过喧闹的街面,一眼望见气质出尘的江玉燕与阿紫。二人风姿卓绝,一身仙家气韵,和周遭满身烟火气的市井之人全然不同,绝非寻常凡俗。她之前就听路过的行脚僧人说过,世间有真仙能解世间万般疾苦,此刻看见二人,心中一动,连忙拉着武植快步上前,恭恭敬敬深深一礼,眼中满是崇敬恳切,夫妻俩异口同声一声声唤着神仙姐姐,苦苦恳请江玉燕出手,医治武植这长不高的怪疾。旁人都道武植天生便是侏儒,唯独潘金莲心底一直存有疑惑:武植年少之时骨架强健,本该长成魁梧汉子,不知为何身形早早停滞,这些年吃了无数偏方、拜了无数大夫,半分用都没有。
江玉燕本来还在看着阿紫手里剩下的半袋栗子,听见这话微微颔首,也不多言,指尖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神念探入武植的神魂深处细细探查。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清清楚楚看见神魂之上两道层层交叠缠绕的咒印,咒文之中暗刻「罗、施、武」三字。她精通道家推演卜算,本事堪比世间最顶尖的神算,指尖灵力微微掐算,转瞬之间便算出,下此恶毒诅咒之人,远在清河县,是个藏了几十年的老财主。
她缓缓收回神念,抬眼看向武植夫妻,语气平静:“害你的仇家,就在清河。这咒印锁了你几十年,不是阳谷城里的大夫能解的。我带你们过去。”
话音未落,柔和的灵力一卷,稳稳托住武植与潘金莲的身躯。一行四人踏空而起,御风而行,脚下白云悠悠,耳边风声轻响,不过转瞬之间,自阳谷便赶到了清河县,轻飘飘落在老财主宅院的高墙之外。武植与潘金莲凌空御风,只觉脚下生云,整个人像飘在棉花上,心中又惊又喜,口中不停地感念神仙姐姐神通广大,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踩着云飞起来。
四人径直穿过院门,连门栓都没碰一下,直入府邸厅堂。老财主正坐在堂上品茶,猛地看见几个人凭空出现在眼前,吓得浑身一颤,手中茶盏“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青砖地上,滚烫的茶水泼洒一地,顺着砖缝往下渗。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直接穿墙进院,魂都差点飞了。
江玉燕不与他多费口舌,也不听他喊什么“护院”“报官”,直接运转温润醇厚的灵力,缓缓冲刷武植神魂上两道紧紧缠绕重叠的咒印。这诅咒没有滔天凶煞,乃是当年老财主的虚妄执念凝结而成,破咒之时并无震天动地的巨响,只见武植神魂深处,一层一层黑色的咒纹像春雪遇了暖阳,慢慢消融化开,禁锢了武植数十年的枷锁,终于就此打开。
府邸密室之内,供奉着作为咒力本源的咒牌,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整块木牌寸寸碎裂,上面画的歪歪扭扭的咒文瞬间化成飞灰。咒力反噬,一股逆流顺着看不见的丝线直冲老财主心口。老财主猛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子踉跄一晃,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武植只觉得多年沉甸甸压在骨骼血肉之中的禁锢缓缓消散,常年佝偻蜷缩的肩背,不自觉地舒展开来,连呼吸都瞬间顺畅了百倍。那层矮小猥琐的恶相慢慢褪去,原本被咒力遮掩的五官一点点舒展,英挺俊朗的底子显露出来。如今枷锁一开,禁锢尽数消融,用不了多久,便可长至八尺身躯,一如记忆里弟弟那般魁梧俊伟。武植切身感受着身体翻天覆地的变化,眼眶都红了,对着江玉燕连连躬身,心中欣喜难掩,连声拜谢神仙姐姐。
老财主捂着胸口,唇角淌着血迹,依旧满心侥幸,硬起心肠矢口否认,拒不承认是自己炼咒害人,嘴里还喊着“你们私闯民宅!我要去县衙告你们!”
阿紫上前一步,眸光骤然冷冽,步步紧逼。她在星宿派长大,逼问人的法子极多,各样诘问轮番使出,言辞犀利,句句戳中他藏了几十年的要害:当年怎么害武家爹夺家产,怎么哄骗小武植兄弟拿“发财符”,怎么在清河县到处散播武大是侏儒的谣言,桩桩件件全给抖了出来。老财主本就遭咒力反噬身受重伤,又被戳中了最见不得人的秘密,几番盘问之下,心中防线彻底崩碎,再也撑不住,终于全盘吐露了当年的全部实情。
当年他与武氏兄弟的父亲结下深仇,特意找邪道炼了两道咒印,哄骗尚且年幼的武植与武松,谎称这是两张难得的发财符,兄弟二人一人一张,佩戴在身便可兴旺家门,衣食无忧。年纪稍长的小武植心疼尚且幼小的弟弟武松,主动开口,两道符先交由自己一并保管,小小的心底时时刻刻记着,等弟弟长大,便将发财符分给他。老财主正中下怀,顺势将两道恶毒诅咒尽数种进武植的神魂之中。等到咒力牢牢扎根,他才拿一张空白的符纸交给武松。这么多年武家家道败落、武植走到哪里都受人刁难欺辱,桩桩件件,全都是他在暗中谋划捣鬼。
全部真相摊在眼前,武植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终于有了着落。他心性仁厚,不愿取老财主性命,只讨要属于自己的公道:归还当年被他暗中夺走的武家家产,当众向他夫妻二人赔罪,将碎裂的咒牌就地焚毁。身受咒术反噬、浑身无力的老财主没有反抗的余力,只能一一依从,唤下人取来当年夺走的财物,当着一众仆佣的面躬身赔罪,将碎裂的咒牌投入熊熊火盆之中,烧作灰烬。
两代人的恩怨,到此一笔勾销。
武植夫妻对着江玉燕深深躬身大礼,再三拜谢神仙姐姐的再造之恩,还想拉着二人回家里吃一顿热饭,好好款待一番。江玉燕笑着摆了摆手,说她们尚有要事赶路,不必多礼。
二人辞别武家夫妻,缓步走出清河县的城门,阿紫忽然拍着大腿喊了一声:“哎呀!我刚才在阳谷县买的那半盒蜜枣还落在胭脂铺门口的石墩子上了!早知道先吃完蜜枣再去清河县了!”
江玉燕被她逗得笑出声,抬手一召,一缕淡淡的灵力破空而去,不过片刻功夫,那半盒用油纸包着的蜜枣从阳谷县城稳稳飞了过来,“啪”的一下,正好落在阿紫手里。
阿紫眼睛都亮了,啃着甜丝丝的蜜枣拽着她踏空而起,灵力再次凝出台阶,脚下白云悠悠,嘴里还嘟囔:“下次路过咱们还来,我听说景阳冈的老虎肉肯定比刚才虎洞里那只香!下次咱们不丢高衙内了,咱们自己烤老虎肉吃!”
江玉燕无奈摇头,顺着她的心意一行人踏空远去,阿紫侧过头望向下方阳谷县城,随口向江玉燕问道:“师姑,如今诅咒已破,回去之后,还会有人敢来欺负武植夫妻吗?”
江玉燕指尖轻掐,略一推演,淡淡一笑:“不必忧心。那两道咒禁锢他数十载,如今枷锁消散,他原本的骨架根基尽数复苏,咒缚一解,压制尽数消散,此刻起身形便会舒展,很快便能长至一米八几,肩宽背厚,身形魁梧。今日咱们踏空现身清河财主府之事,不消几日便会在阳谷坊间悄悄传开,人人都知晓武大郎夫妇得仙人相助。”
“王婆、西门庆之流,素来最会审人高下。待到亲眼看见身姿挺拔的武植,再听闻这段神仙相助的传闻,心中自有掂量。没有了可欺的软人,那些腌臜算计,自然也就无从生起。”
话音落,云雾裹着二人身影,向着缥缈峰方向缓缓远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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