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内的毕业典礼还没正式开场,大部分人都聚在外头的广场拍照留念。桑延朋友多,一圈又一圈的人拉着他合影,根本抽不出空照看桑稚。
桑稚本来也不想打扰他,指尖紧紧攥着手里的花束,目光早就落在另一个方向。
桑延怕人多拥挤,桑稚被撞倒或是走散,依着桑稚的想法,干脆把她托付给温以凡,反复叮嘱她跟紧,不许乱跑。
“姐姐!送给你的!”桑稚把一束淡蓝色的花递过去,清甜的香气漫开,“这个叫勿忘我。”
温以凡弯着眼接过花,低头凑近轻嗅:“好香。”
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桑稚敏锐察觉到,周遭不少男生的视线黏在温以凡身上,那种打量的目光,带着不堪的恶意,看得她心里不舒服,正要瞪回去,眼前忽然一暗。
温以凡见日头太烈,抬手把自己的学士帽扣在了桑稚头顶。
帽子偏大,总是往下滑,帽檐压到桑稚眼前,遮住视线。
温以凡低笑出声,伸手帮她扶稳帽檐:“有点大,自己扶好哦。”
“嗯。”桑稚抬手调整。帽子依旧总往下滑,可她舍不得摘。
帽子上还留着温以凡淡淡的香气。
广场上愿意找温以凡合影的人不多,她索性拉着桑稚,单独拍了一张合照。
今天的温以凡穿着黑色学士服,宽大的袍子衬得她身形清瘦,冷白皮在阳光下格外惹眼,轮廓利落分明,笑起来依旧是熟悉的温柔,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咔嚓。
“姐姐,这张照片可以发给我吗?”
“可以呀。”
照片里一大一小,笑容明亮。桑稚心底悄悄庆幸,还好今天特意挑了这条好看的裙子。
——
典礼落幕,桑稚跟着父母动身回家。桑延则和段嘉许、钱飞、陈骏文一伙人去饭店聚餐。
包厢里,钱飞和陈骏文还在高声讨论游戏对局,段嘉许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一桌四个人,唯独他面前摆的是饮料。
桑延难得喝到上头,忽然抬眼,眼神带着几分凌厉,看向段嘉许:“喂!段狗!”
段嘉许抬眸,笑意浅浅:“嗯?”
“你要去宜荷?”
“嗯。”
“不去行不行?”
“不太行。”
“为什么?”
“就是不行。怎么,延延想留我?”
桑延沉默下来,垂头又开了一瓶啤酒,没有往嘴里送,只静静盯着瓶内不断上浮又破裂的气泡,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喧闹里:“嗯,不想你走……”
段嘉许一愣,怀疑自己听错,确认道:“你说什么?”
桑延依旧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段嘉许起身,伸手晃了晃他肩膀:“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
一晃之下,桑延直接一头栽在餐桌上,烂醉昏睡过去。
“我艹,525酒神倒了!”钱飞猛地站起来大喊。
陈骏文跟着起哄:“我的天,喝多少啊,这是失恋了?!”
“停。”段嘉许出声打断两人,“现在问题是谁送他回去。”
钱飞和陈骏文对视一眼,齐刷刷看向段嘉许。
也是,段嘉许往桑延家跑的次数最多。
段嘉许轻轻叹了口气,架起桑延到路边拦出租车。等到将近午夜,才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桑延送回家。
黎萍开门看见被搀扶着的桑延,大吃一惊。她从没见过桑延醉成这样,转身快步走进厨房煮醒酒汤。
桑荣还坐在客厅沙发看电视,见到这一幕瞬间火气上来。
“桑延!”
迷迷糊糊的桑延猛地惊醒,还以为仍在饭店,含糊嘟囔:“嗯……再来……最后一杯……”
桑荣当着外人的面,觉得脸上挂不住,转头对段嘉许说:“同学,你先去桑延房间歇着,今晚就在这住,辛苦你了。”
“没事,叔叔。”
段嘉许先把桑延安置在沙发上,依言走进桑延的卧室。没有开刺眼的顶灯,只拧开台灯,暖黄的光线铺满房间。窗户敞开,夏夜的晚风涌进来,冲淡闷热,房间里独属于桑延的清冽气息愈发清晰。
他打开衣柜,两人身形相近,随手挑出一件T恤,又拉开下方抽屉,拿了一条看起来崭新的内裤,走进浴室洗澡。
洗完换上衣服,T恤合身,唯独内裤……有点紧。
不过眼下也没得挑选。
段嘉许走出浴室,回到卧室,趴在窗台边,从桌上拿起桑延的烟,点了一支。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在这个房间抽烟。
他心思沉在别处,没留意到门框边站着的桑延。
段嘉许微微仰头,喉结缓缓滚动,烟雾在月光下缓缓缠绕升腾。桑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笃定,段嘉许此刻心情很差。
桑延迟疑片刻,抬脚走过去。
段嘉许余光察觉到动静,侧过头,眉梢一挑,笑意立刻浮上来:“酒醒了?”
桑延没提他在自己房间抽烟这件事,伸手也拿起桌上一根烟,打火机却反复失灵,怎么都点不着。
“艹,不抽了。”桑延打算把烟拿下来,手腕被段嘉许拦住。
“这样就好了。”
段嘉许两指夹着自己嘴里的烟,慢慢凑近桑延。桑延明白他要做什么,安静稳住嘴里叼着的烟。一簇火星,点燃另一支。
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朦胧模糊了彼此的轮廓,那些平日里难以宣之于口的话,反倒容易说出口。
“延延,还记得怎么吐烟圈吗?”
“不就是这样?”
话音落下,几个淡淡的烟圈浮在空气里。
“真聪明。”
“去你的。”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段嘉许再次开口:“你之前问我,我当时到底在为什么道歉。”
“什么时候?”
“我摘盲肠那天。”
“……哦,都过去好几年了。”桑延回想,“你在车上一直说梦话道歉,我记得你跟我说是烫坏我家沙发,被我揍了。”
“不是。”
“那是……什么?”桑延心里隐隐预感,接下来的话会很沉重。
“有个人,叫姜颖。”段嘉许想了一下措辞。“算是我的债主。”
“你欠钱了?”
“没有。”
“那是谁欠的?”
“没人欠钱。”
桑延皱起眉,完全摸不透他的意思。
段嘉许看着烟雾里一脸困惑的桑延,低低笑出声,气息轻浅。
“笑什么?”
“笑你太好骗,说什么都信。”
“你骗我的?”
“现在才反应过来?”
桑延蹙眉。方才段嘉许的语气,绝不像是随口编的谎话。没等他继续深究,段嘉许又开口。
“延延?”
“干嘛。”
“明天我就走了,你舍得我吗?”
“切,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更希望我留下,还是走?”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说了又能怎么样。”
段嘉许轻轻笑了。第二天一早,他搭乘最早一班飞机动身前往宜荷。
那天桑延和平常没有两样,吃完早饭回房睡回笼觉,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没人察觉他心底的波澜。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
就在同一天,桑稚收到消息,温以凡动身去往宜荷。
桑稚心里清楚,温以凡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她彻底告别校园,踏入社会,没有理由再频繁回到南芜。
所有人继续沿着既定轨道往前走。
七月初,桑稚中考成绩公布,化学发挥稳定,顺利考上市一中。开学前,她收到温以凡寄来的新书包,是考上重点高中的礼物。
温以凡远在千里之外。可桑稚每次点开手机,看见那张毕业典礼的合照,又会觉得,温以凡好像一直都在。
中考的漫长假期里,桑稚得知殷真如考上一中,又从殷真如口中听说,傅正初也考上了。高一开学分班,桑稚发现傅正初和自己同班。
傅正初一见到她就过来搭话,张口闭口都是殷真如,桑稚听得耳朵发沉。
“你喜欢真如就直接表白,总跟我说有什么用?”
“……可是她不喜欢我。”
“那倒没错。”
殷真如跟桑稚聊过,她偏爱成熟些的人,傅正初离成熟……还差很远。
高一寒假,殷真如告诉桑稚,傅正初跟她表白了,殷真如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傅正初是这么说的:
“殷真如,我喜欢你。我觉得你很酷,也很可爱,当然也很漂亮。从初一我就喜欢你了,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要是不愿意,我就三年之后再来问你一次。”
殷真如的回复:
“那三年后再说吧。”
桑稚听完忍不住笑。她猜到殷真如不会答应,却没想到答复这样轻淡。
电话那头殷真如解释:“他人不坏,只是我现在不想考虑恋爱的事,说不定三年之后,我会答应。”
桑稚应了一声,只觉得这两个人很有意思。挂断电话之后,心底却漫上来一阵空空落落的感觉。
“喜欢”这件事,对桑稚而言一直是难题,爱就更加难懂。除去对家人的亲情,属于爱情的心动,她从来没有体会过。
纠结许久,桑稚还是鼓起勇气,跑去问桑延。
“爱是什么感觉?”
桑延抬眼:“你早恋了?”
“不是!是我同学,我不懂喜欢到底是什么样子。”
桑延暗自松了口气,段嘉许早就去往宜荷,桑稚应当早就放下了。他稍加思索,认真答道:“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想和对方一辈子在一起,不会中途再喜欢上别人。”
桑稚静静琢磨。她脑海里找不到这样的人。
可如果非要去想象……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够一直陪在以凡姐姐身边。1
不够看啊,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