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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四季之梦——生命游戏

明蒂的清晨,是从一片发光的树叶开始的。

窗外那棵月桂树上,几只巴掌大的小木灵正在换叶子。旧叶子落下来的时候会发出微弱的光,像是一颗颗熄灭的星星,慢悠悠地飘到地上,然后化作金色的粉末,渗进泥土里。

钰睁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是一间极其普通的出租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虽然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道名字的植物,是隔壁半妖阿姨上周送给她的。她走到窗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笑着说:“早上好啊。”

植物没有回答,但她觉得它的叶子好像变绿了一点。

她洗了脸,穿上校服外套,哼着不成调的歌出了门。她没有什么亲人,从记事儿起就是一个人住。但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住也有一个人住的好处,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当然,如果她会做饭的话。

街上的早点摊正冒着热气。老板是个头上长着短角的胖大叔,正用他巨大的手掌给客人包包子。

“老板,老样子!”钰凑过去,笑得一脸灿烂。

“哟,小钰啊,今天起得挺早。”老板熟练地递给她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和一杯豆浆,“拿好了,别烫着。”

“谢谢老板!老板今天又帅了!”

“你这丫头,嘴比蜜还甜。”老板笑得合不拢嘴。

钰咬着包子,晃晃悠悠地往学校走。街道上,凡人和妖怪在同一个摊位前买早点,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牵着一团漆黑的影妖散步,几只化形不完全的小雀妖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吵架。她看着这一切,觉得这个明蒂的世界真好。虽然她说不清为什么好,但她就是觉得好。

走进教室的时候,离早读还有十分钟。

她刚一进门,就有人喊她:“钰!昨天那道灵能配平的题你抄了吗?借我看看!”

“没抄!我也不会!”她笑着回了一句。

“那你昨天干嘛去了?”

“睡觉啊,还能干嘛。”

教室里一阵哄笑。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转头对左边的同桌说:“醒醒,早读要开始了。”那个趴在桌上的纯血人类同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里嘟囔着:“再让我睡五分钟……”

右边的同桌是个长着毛茸茸耳朵的半妖,正对着一个水球发呆。钰凑过去,伸手在人家耳朵上薅了一把。

“喂!你干嘛!”半妖同桌瞬间炸毛,捂着耳朵瞪她。

“你这耳朵手感真好,借我rua一下怎么了,小气。”钰理直气壮地说。

半妖同桌翻了个白眼,把水球砸了过来。钰笑着躲开,水球砸在墙上,“啪”地一下散成了一片细碎的水雾。

“钰,你能不能消停点。”

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班长铄正抱着作业本站在她桌前,眉头微微皱着,一副“你太吵了”的表情。

铄是个人族与妖族的混血,但身上没有任何显眼的妖的特征。他总是穿着整齐的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成绩永远第一,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好学生。

“早啊班长大人。”钰嬉皮笑脸地朝他招了招手。

“昨天物理作业最后那道题,你交的是白卷。”铄把作业本放在她桌上,翻开,露出里面空白的页面。

“因为我不会啊。”钰理直气壮。

“不会你也不问?”

“这不正等着班长大人来教我吗?”她托着腮,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铄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把视线移开,语气里带着一丝故作生硬的冷淡:“下课来找我。我给你讲。”

“好嘞!班长大人最好了!”钰双手合十,做出一个夸张的感谢姿势。

“少来这套。”铄丢下一句话,抱着作业本转身走了。

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长袖遮住了手背,遮住了她手心里那些冰凉的、无法向外人诉说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这个在班里人缘极好、每天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一群人冲向黑色的潮水,她拼命地跑,拼命地喊,声音却全部被风卷走了。

然后她就会醒来,枕头湿了一片。她不知道梦里的那些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她只知道,她心里有一个洞。一个很大、很深的洞。她花了很多年,用笑,用闹,用那些热闹的人群,把这个洞盖住。她不敢去碰它,连看一眼都不敢。

她怕自己会掉进去。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钰翻开书,跟着大家念了起来。她的声音混在几十个人的声音里,听起来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看出来,这个笑得最响亮的女孩,其实一句话都没有读进去。

早读课在稀稀拉拉的读书声里结束了。

语文老师前脚刚走,教室里就立刻恢复了菜市场般的嘈杂。有人在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有人在互相扔着用灵力变出来的小纸团,还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讨论着周末要去哪条街上逛。

钰正在座位上用左手跟右边的半妖同桌比划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半妖同桌一边用毛茸茸的耳朵躲着她伸过来的爪子,一边把她的课本丢到了过道上。

“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前排的铄回过头,眉头微皱着看向她们。他手里还拿着上节课没写完的笔记,一副被吵到了的样子。

“班长大人,你看看她,又欺负我。”半妖同桌立刻指着钰告状。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我那是喜欢你!”钰理直气壮地反驳,然后转向铄,一脸无辜地说,“班长,你评评理,我对她这么好,她还告状。”

铄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把人家耳朵薅红了。”

“那叫手感好!”

“你再闹,我把你调到讲台旁边坐。”

“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钰立刻怂了,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诚恳认错的样子。

铄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写他的笔记。但钰注意到,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快就被他压了回去。

她也笑了,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半妖同桌:“你看,班长就是偏心我。”

“滚。”半妖同桌翻了个白眼,把脸埋进了书里。

课间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第二节课是灵能基础。老师站在讲台上,讲着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三大规律,黑板上写满了各种复杂的术式图解。钰听着听着,视线就开始飘忽了。

她不是听不懂。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能听懂的。那些术式的逻辑,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很简单”。可是每当她想集中注意力去理解它们的时候,就会有一种无形的阻力挡在那里,像是一堵透明的墙,把那些知识挡在外面。

她盯着黑板上的某个术式发呆。那个阵法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一个环,又像是一个……光环。

“啪。”

一个纸团准确地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钰回过神,低头捡起纸团,展开。上面是铄的笔迹,潦草但有力:“别走神,下课把昨天的题补上。”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铄回过头来看她的目光。被她这么一盯,他立刻把视线转了回去,耳朵尖微微泛了红。

钰把纸团收进书页里,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中午放学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钰,一起去食堂啊?”半妖同桌拉着她的胳膊。

“不了,我今天有点事。”

“你有什么事?”半妖同桌一脸狐疑地看着她,然后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正收拾书本的铄身上。她瞬间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那我先走了啊,你自己‘有事’去吧。”

“你少来。”钰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

半妖同桌笑着跑开了。

钰慢慢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假装不经意地往教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和从另一条过道过来的铄撞在了一起。

“你走路不看路啊?”铄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皱着眉看她。

“是你自己走太快了。”钰仰着头反驳。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僵持了两秒。

“你走不走?”铄先开了口。

“走啊,你挡着我的路了。”

“那你先走。”

“一起走呗,反正顺路。”

铄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他背着书包,迈步往前走。钰落后半步,跟在他身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只手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刚好。

走廊上还有零星的几个同学。看到他们俩并排走出来,有人笑着朝他们吹了一声口哨。

“班长,又跟钰一起走啊?”

“顺路。”铄面无表情地回答。

“顺路顺路,天天顺路。”另一个同学笑着打趣。

“你们很闲吗?”铄的声音冷了两度。

同学们笑着跑开了。钰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铄瞪了一眼。

“笑什么?”

“没笑什么。”她把笑意压下去,“班长大人,今天吃什么?”

“食堂有什么吃什么。”

“那不行,你得有点追求。走,我带你去校门口那家新开的面馆,听说他们家的面是拿灵植熬的汤底,特别香。”

“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本小姐今天大方。”

“你上次借我的三枚灵币还没还。”

“哎呀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上个月。”

“那这次你请,就当是抵了。”

“……”

铄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沉默了两秒,然后迈步朝校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容从眼角一直漫到了心底。

他们并肩走在明蒂的街道上。阳光从路边的树冠间洒下来,碎成斑驳的光影。几只小木灵从枝头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少年。钰顺手摘了一片发光的树叶,塞进铄的手里。

“干嘛?”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叶子。

“送你的。”她笑嘻嘻地说,“明蒂的叶子,每一片都不一样。据说收集到一百片,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编的。”

“……幼稚。”

但铄没有把叶子丢掉。他不动声色地把那片叶子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钰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得更开心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面。面汤是浓郁的乳白色,飘着几片翠绿的叶子,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铄。”

“嗯?”

“谢谢你每天早上都帮我接热水。”

铄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

“顺路而已。”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顺路?”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飞快地各自移开。

“因为我是班长。”铄低下头,语气里有一丝不那么理直气壮的僵硬,“班长有义务照顾同学。”

“哦——班长有义务照顾同学。”钰拖长了声音,把“同学”两个字咬得很重。

“吃你的面。”

“好嘞。”

她低头继续吃面,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而对面那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班长,耳尖的颜色早就出卖了他。

面馆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神、人、妖在阳光里各自忙碌着自己的生活。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寻常。

没有人注意到,面馆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紫色西装的人影一闪而过。那人有着一双深紫色的眼睛,眼底的笑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淡。他站在巷子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面馆里那两个说说笑笑的少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走了几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低声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小没良心的,过得还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