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过半的时候,北京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一直下到中午。周衍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树被浇得发亮,叶子绿得发黑。空气里的闷热被冲散了大半,开窗的时候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栾念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听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了她两秒。
“看什么。”
周衍回头。他穿着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大概是来的时候淋了雨。
“看雨。”她说。
栾念走到她旁边,往窗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项目收尾的报告我改完了。”他把文件放在她桌上,“你看看。”
周衍走过去,翻开文件。栾念的批注比之前少了,逻辑更顺,结尾那段甚至加了一小段执行层面的建议,写得比之前具体。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他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这个项目,算你的。”
周衍合上文件,看着他。他站在窗边,侧对着她,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算我的?”
“华远是你拿下来的。”栾念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我提的方案,但策略是你定的。客户关系是你维护的。执行排期是你排的。这个项目算你的,没问题。”
周衍看着他。他没再多解释,但她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他在让。让功劳,让位置,让一个“算谁的”这种在职场里最敏感的事。栾念以前从来不让。他所有项目都必须是自己的,创意是他的,方案是他的,连执行都得按他的来。现在他说“算你的”,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栾念。”
“嗯。”
“你不用让。”
“不是让。”他看着她,“是事实。”
周衍没再说什么。她把文件合上,放进文件夹里。然后拿起手机,给栾念发了一条消息。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下午有空吗。”
栾念抬头看她。她站在办公桌前,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有。”
“陪我去个地方。”
下午两点,雨停了。
周衍开车,栾念坐在副驾。他没问她去哪,她也没说。车从朝阳区往西开,经过二环,经过三环,最后拐进一条不太宽的街,在一条胡同口停下来。
周衍熄火,解开安全带。
“到了。”
栾念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是一座老式的四合院,灰色的墙,红色的门,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伸得很开,把门口遮了大半。门虚掩着,没锁。
周衍推门进去,栾念跟在后面。院子里很安静,地上铺着青砖,被雨洗得发亮。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周衍走到正房门口,停下来。栾念站在她旁边,往里面看了一眼。
屋里是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很大的书桌,上面摊着几本翻开的画册和一卷没卷好的宣纸。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桌后面,戴着眼镜,正低头看一幅画。
“爸。”周衍叫了一声。
栾念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很平,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她家。她爸的书房。
男人抬起头,摘下眼镜,看了门口一眼。他的目光先落在周衍身上,然后移到栾念脸上,停了一拍。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很稳,“进来坐。”
周衍走进去。栾念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书房里的空气有墨和旧纸的味道,混着雨后潮湿的风。周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栾念站在她旁边,没坐。
周父看着他。
“坐。”
栾念坐下了。周父把眼镜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打量着栾念。那种打量不带攻击性,甚至没有审视的意味,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新挂上去的画。
“栾念。”周父说,“周衍提过你。”
栾念偏头看了周衍一眼。她没看他,正低头翻桌上那本画册。
“提了多久。”栾念问。
“没多久。”周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个月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她说她在翎美遇到了一个人,很麻烦,但值得。”
栾念没接话。周父放下茶杯,指了指书架最上面一层。
“那幅画,你知道是什么吗。”
栾念抬头看了一眼。书架顶层靠右的位置挂着一幅不大的卷轴,纸色泛黄,边角有修补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认出笔触。
“沈周的。”他说。
周父挑了一下眉。
“你懂画。”
“不懂。看笔法和留白,猜的。”栾念收回视线,“周衍说过,您书房里有一幅真迹。她说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周父笑了一下。很短,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他看了周衍一眼。周衍还在翻画册,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周衍从小就这样。”周父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栾念,“什么东西都不当回事。家里有什么没什么,她从来不提。上学的时候别人问她爸干什么的,她说做生意的。也没说做什么生意。”
栾念听着,没插话。
“后来她进这行,从4A基层做起,没用过家里一点关系。她妈心疼,说何必呢。她说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行。”周父端起茶杯,“现在我知道了。她能行。”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滴水从叶子落下来,打在窗台上。
周衍合上画册,站起来。
“爸,我们走了。”
周父看着她。
“吃饭了没。”
“吃了。”
“下次带他吃顿饭。”周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幅卷轴取下来,卷好,递给栾念,“拿着。”
栾念愣了一下。
“这个……”
“你猜对了。给你的。”周父把画放进他手里,“周衍眼光高。她说你值得,那你就拿着。”
栾念低头看着手里的卷轴,没说话。周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没变。但栾念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两个人从四合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口子,橘色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胡同的青砖上,湿漉漉的反着光。
栾念手里拿着那幅卷轴,站在门口,看着周衍。
“你爸。”
“嗯。”
“跟我想的不一样。”
周衍偏头看他。
“你以为是什么样。”
“以为会很冷。”栾念说,“跟你一样。”
周衍没接话。她往车边走,栾念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周衍发动引擎,没立刻开。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胡同。
“栾念。”
“嗯。”
“我爸给你那幅画,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周衍偏头看他。他坐在副驾上,手里还拿着那幅卷轴,侧脸被西边的光照着。
“那你没什么要说的。”
栾念想了一下。
“有。”他把卷轴放在腿上,转过头看她,“周衍,你爸把你交给我了。我不会弄丢。”
周衍看着他。他没再说别的,但她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很浅,但比平时久。
“开车了。”她说。
车缓缓驶出胡同,汇入主路。八月的傍晚天还亮着,路边的树被雨洗了一整天,叶子绿得发亮。栾念坐在旁边,手里握着那幅卷轴,看着前方的路。周衍开着车,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栾念。”
“嗯。”
“你今天表现不错。”
“哪不错。”
“我爸问你的那几个问题,你答得比我预想的好。”周衍看着前方的路,“画猜对了,话也没多说。”
栾念偏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照着,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一点弧度。
“你担心我答不好?”
“不担心。”周衍说,“但答好了,我高兴。”
栾念没接话。他把卷轴放好,手放在中控台上,手背朝上,指尖朝她的方向。周衍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上去。手指交扣,没松开。
车往前开。八月的北京,夏天快到头了。但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