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那天,青岛下了小雨。
周衍站在酒店门口等车,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梧桐叶上。栾念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带伞,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北京也在下雨。”栾念看了一眼手机。
“嗯。”
车来了。他们坐进去,往机场开。雨不大,但一直没停,车窗上蒙了一层水汽。周衍靠在后排,看着窗外模糊的海岸线往后退。栾念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到机场,安检,登机。飞机起飞的时候,周衍看着窗外青岛的海岸线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她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栾念坐在她旁边,翻着一本机上杂志,没看进去。
“栾念。”
“嗯。”
“回去之后,先处理陈宽还是先公开。”
栾念合上杂志,偏头看她。
“先公开。”他说,“陈宽的事可以慢慢来。公开的事,早点说清楚。”
周衍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为什么,但她懂。公开之后,很多事情就简单了。不用在走廊里保持距离,不用在会议室里装作只是同事,不用在别人问起的时候含糊其辞。
“好。”她说,“下周一管理层例会,你说。”
“我说。”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北京的天阴着,但没下雨。他们走出到达口,周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熟悉的、混合着尾气和尘土的味道。她忽然觉得,离开了一周,北京好像变了一点,又说不上哪里变了。
栾念叫了车,先送周衍回家。车停在她小区门口,他帮她把箱子从后备箱拿出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周衍拉着箱子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栾念还站在车旁边,看着她。她收回视线,继续走。
到家之后,她把箱子扔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书桌前。那支墨蓝色的钢笔还在桌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西装内袋。
手机震了。栾念的消息:“到了?”
她回:“到了。你呢。”
“刚到。”
“收拾一下早点睡。”
“你也是。”
周衍放下手机,走进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回京之后要做的事。项目收尾,陈宽,公开。三件事。前两件是工作,第三件不是。
她关掉水,擦干头发,躺在床上。窗外北京的天是灰的,云很厚,看不到星星。她闭上眼,没有做梦。
第二天是周日。
周衍在家待了一整天,处理积压的邮件,看了几份文件。栾念的消息来得不多不少,上午一条问她吃没吃饭,下午一条问她要不要去公司。她说不用,在家处理就行。他说好,然后又补了一条:“明天管理层例会,早上九点。”
“我知道。”
“你紧张吗。”
周衍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她回:“不紧张。你呢。”
栾念那边正在输入亮了一会儿。
“有点。”
周衍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回:“栾念,你什么时候怕过这种事。”
“第一次。没经验。”
周衍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也是。”
周一早上,周衍到得比平时早。
她走进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姑娘跟她打招呼,笑容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周衍注意到了,但没多想。上了楼,走廊里碰到创意部的同事,对方叫了声“周总”,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周衍照常点头,往自己办公室走。
坐下来之后,她打开电脑,看了几封邮件。离九点还有十分钟,她合上电脑,拿起文件夹,往会议室走。
走廊里碰到栾念。他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手里也拿着文件夹。两个人碰面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件藏蓝的西装,头发扎起来了,和平常一样利落。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并排往会议室走。快到门口的时候,栾念的步子慢了一拍。周衍偏头看他,他没看她,但嘴角绷着,比平时紧。
“栾念。”
“嗯。”
“你在紧张。”
“没有。”
“你有。”
栾念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只有他能看懂的光。他吸了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人已经到齐了。陈宽坐在靠窗那侧,看到他们进来,笑着点了下头。其他人各自翻着文件,偶尔低声交谈。周衍和栾念分别坐下,和往常一样的座位,和往常一样的距离。
会议照常开始。各部门汇报,陈宽讲了客户关系维护的情况,创意部汇报了新项目的进展。周衍听着,偶尔在文件上写批注。栾念坐在旁边,转着笔,没怎么说话。
到了会议末尾,陈宽合上文件,看了一眼大家。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今天就到这。”
“有。”
栾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了。陈宽的笑容顿了一下,看向栾念。
栾念把笔放下,坐直了。他没有看周衍,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陈宽脸上。
“我说一件事。”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比平时慢了一点,“我和周衍,在一起了。”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陈宽的笑僵在脸上,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栾总监说的是……”
“就是字面意思。”栾念说,“工作上的配合不会变。但私下的事,跟大家说一声。免得以后有人误会,或者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目光没动,但周衍注意到陈宽的眼皮跳了一下。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交换眼神。周衍坐在原位,表情没变,翻了一页文件,像是刚才那段话和她无关。但她的余光注意到栾念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有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动。
他在紧张。她第一次看到他在会议室里紧张。
“行。”陈宽最先恢复了表情,笑着点头,“恭喜恭喜。栾总监和周总确实是……很配。”
其他人也跟着说了几句恭喜。气氛慢慢松下来。栾念没再说什么,拿起笔转了一圈。周衍合上文件,站起来。
“没别的事就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陈宽经过周衍身边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意外,有计算,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周衍平静地接住了,没躲。陈宽没说话,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栾念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面上,看着天花板。周衍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他。
“说完了。”
“说完了。”
“紧张什么。”
“怕你临时改主意。”
周衍看着他。他仰着脸,午前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眉骨上,把那道线条照得很清楚。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确认什么东西。
“没改。”她说。
栾念看着她。嘴角慢慢提起来。不是那种很短的笑,是完整的、放松的、不需要收回的。
“行。”他说,“那今天下班,一起走。”
“好。”
周衍收回手,拿起文件夹往门口走。栾念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恢复了正常,有人走过,有人点头。周衍的步子不快不慢,栾念走在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和平时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周衍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听到了栾念的名字。她没停,继续走。栾念也没停。两个人的步子同步,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各自拐进自己的办公室。
周衍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弹出一封新邮件,栾念发的,就一句话:
“说完了。该处理陈宽了。”
周衍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点,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楼下那棵树的叶子上。叶子被照得亮了一瞬,又暗回去。
她拿起那支墨蓝色的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贴在屏幕边框上。
写的是:“公开。”
下午的时候,整个翎美都知道了。
周衍从办公室出来倒水,碰到的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和平时不太一样。有好奇的,有善意的,也有她读不懂的。她照常点头,照常说话,照常处理工作。栾念那边也一样,创意部的人说他今天脾气比平时好,提案被驳回的时候居然说了一句“再改改就行”,没让人重做。
尚之桃也知道了。她在走廊里碰到周衍,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句“周总好”,低着头要走。周衍叫住她。
“尚之桃。”
她停住,回头。
“项目的事,第三阶段的方案我看过了。”周衍说,“逻辑清楚了,比上一版好。继续。”
尚之桃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她像是鼓起勇气,补了一句:“周总,恭喜。”
周衍看了她一眼。尚之桃的表情很真诚,没有多余的揣测。她点了一下头。
“谢谢。”
尚之桃走了。周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路过尚之桃工位时说的那句话。那时候尚之桃还在改KV,排版乱,主视觉和文案抢注意力。现在她已经能独立提案了,逻辑清楚,被栾念驳回也能很快改好。
周衍收回视线,走回办公室。
下班的时候,栾念在楼下等她。周衍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那棵树下。今天没下雨,但天还是阴的,风里有夏天潮湿的味道。他看到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留出她站的位置。
周衍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
“走?”
“走。”
他们沿着街往前走,经过那棵早樱。枝头的叶子很密,绿得发亮。花早就没了,但树长得很好。
“栾念。”
“嗯。”
“陈宽那边,我明天开始处理。”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周衍看着前方的路,“你看着就行。”
栾念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照着,线条干净利落。他没再问。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他只需要站在她旁边,和现在一样。
两个人继续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北京的天黑了。但夏天还长。1
女神写得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