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北京热得像蒸笼。
翎美的大楼里空调开得很足,但会议室里人一多,还是闷。项目进入最紧张的阶段,周衍和栾念每天至少碰两次头,有时候是正式的提案会,有时候就是在他办公室里对着排期表吵。
吵是真的吵。栾念要求高,周衍也不让步,两个人在方案上针锋相对的时候,创意部的人路过栾念办公室门口都放轻脚步,生怕被波及。但吵完之后,方案总是比之前更好。尚之桃有一次送文件进去,正好撞见两个人对着白板争论,声音都不小。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栾念回头看了她一眼:“文件放桌上。”她放下文件就跑了。
后来尚之桃跟室友聊起来,说:“栾总监和周总吵起来好吓人。”室友问:“谁赢?”尚之桃想了想:“不知道。好像都赢了。”
项目提案前一晚,周衍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一点。她从电脑前抬起头的时候,颈椎咔了一声响。她揉了揉后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拉开办公室的门准备去接杯水。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昏昏暗暗的。她走到茶水间门口,发现里面灯亮着。栾念站在咖啡机前,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你也没走。”
“改完最后一版。”周衍走到饮水机前接水,“你呢。”
“刚改完。”栾念端着咖啡靠在台面上,看着她。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比白天乱了一点。周衍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样子,少了平时那种锋利感,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
“明天的提案准备好了?”她问。
“好了。”
“紧张吗。”
栾念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问了一个很没意义的问题。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不紧张。但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
周衍接完水,转过身看他。茶水间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很清楚。她忽然发现他眼底下有很淡的一圈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够。
“你几点睡的。”
“不重要。”
“栾念。”
他抬起头。
“我昨天两点看到你办公室灯还亮着。”周衍端着水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靠在台面上。两个人并排站着,面对茶水间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谁贴的行业海报,角落里卷了边。
“项目做完之后,你打算休几天。”周衍问。
“没想过。”栾念把咖啡放下,偏头看她,“你定。”
“我问你想休几天。”
“一周。”栾念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十天也行。看你去哪。”
周衍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水珠顺着杯壁滑下去。
“栾念。”她说,“你有没有想过,项目做完之后,我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栾念沉默了两秒。
“你担心?”
“不是担心。是确认。”周衍转过头看他,“工作的时候我们每天见面,每天说话,每天吵。项目结束之后,这些频率会降下来。我怕你以为你离不开的是工作状态下的我。”
栾念看着她。茶水间很安静,空调出风口有很轻的风声。
“周衍。”他说,“你记不记得华远结项那天晚上我说过什么。”
“记得。”
“我说我花了三个月把和你开会的时间排到最长。那时候还是工作状态,我已经分不清了。现在项目快结束了,我更分不清了。”他停了一下,“或者说明白了。工作不工作的,没区别。是你就行。”
周衍看着他。他站在暖白色的灯光下,神情很认真,不像平时在会议室里那种带着攻击性的笃定,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台面上。
“好。”她说。
“好什么。”
“好,我知道了。”她转过身,面对他,身体靠得比刚才近了一点,“项目做完,我们去休假。一周。去哪我来定。”
栾念看着她。嘴角慢慢提起来,那个笑比平时久,也暖。
“行。”
“但提案完了再想这个。”周衍拿起水杯,站直了,“明天早上八点半,会议室。别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上周二。”
“堵车。”
“栾总监堵车也是迟到。”周衍端着水杯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轻,很快,像茶水间里偶尔吹过的一阵凉风。她走了。
栾念站在茶水间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她碰过的地方皮肤还留着一点温度,很淡,但存在。
他把咖啡一口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架子上。关灯的时候看了一眼茶水间门口的方向,她已经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电脑屏幕还亮着。他坐下来,把最后一版方案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之后,关掉电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两个笔帽并排放着,便签纸上的字还在。他合上抽屉,拿起手机,给周衍发了一条:
“到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到了。”
“早点睡。”
“你也是。”
栾念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西装外套,关灯。走出大楼的时候,六月的夜风是热的。他走到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周衍办公室的窗户,灯已经灭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回家的路上车很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开得不快,但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很轻的期待。像第二天有什么好事在等他。
明天的提案,然后项目收尾,然后休假。一周。她定地方。
他不知道她会定哪。但哪都行。
第二天提案很顺利。客户当场拍板,项目进入执行阶段。栾念走出客户公司的时候,周衍站在门口等车。六月午后的阳光很烈,她站在一小片树荫里,看到他出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过了。”
“嗯。”栾念走到她旁边,站进同一片树荫,“你定好地方了吗。”
“还没。”
“你昨晚不是说定了。”
“昨晚说好,今天定。没毛病。”周衍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语气平淡,“栾念,耐心点。”
栾念看着她侧脸。她没看他,但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藏在树荫的光斑下面。
“行。”他说,“等你。”
车来了。周衍先上车,栾念跟上去坐在她旁边。车往翎美的方向开,经过二环,经过那些绿得发亮的树。周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栾念偏头看她,看她睫毛下面浅浅的阴影,和微微抿着的嘴角。他没叫醒她。
她大概真的累了。他想。
到了翎美楼下,周衍睁开眼,坐直了。
“到了。”
栾念推开车门,下了车。周衍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大楼,经过前台,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合上之后,周衍忽然开口。
“栾念。”
“嗯。”
“去海边。”她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一周。你安排时间。”
栾念偏头看她。电梯在上升,数字一个一个跳。
“你定的地方?”
“嗯。”
“好。”他说,“下周。”
电梯到了。门打开,周衍先走出去。栾念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步子和平时一样稳,一样同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六月的风灌进来,热烘烘的,但带着夏天的味道。
周衍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栾念。”
“嗯。”
“我也分不清了。”
她说完就进去了,门轻轻合上。栾念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不短,也不轻。走廊里没有人,他不用收。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拿起手机,订了两张下周一去青岛的机票。订完之后发了截图给周衍,附了一句话:
“海边。你定的。”
周衍的回复来得很快。
“嗯。你定的机票。”
“你定地方我定机票,没毛病。”
周衍那边正在输入亮了一会儿,最后弹出来一个字:
“行。”
栾念放下手机,拉开抽屉。两个笔帽并排放着,便签纸上是那个字:“衍。”他拿起便签纸,在背面又写了一个字,然后贴回去。
写的是:“海。”
他合上抽屉。窗外,六月的阳光正烈,照在楼下那棵树的叶子上,绿得发亮。夏天最热的时候到了,但他们要去看海。1
老师写的氛围太会拿捏了,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