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神魔

天蒙蒙亮时，东宁府还在沉睡。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在天边的黑暗中缓缓游动，街道上还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灯笼还亮着，发着有气无力的光。

一名灰袍人走在小巷内。他的步伐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灰袍很旧，边角处有几处破损。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泛着绿光的眸子。他转头看向一家民居，轻轻一推门。锁死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化作齑粉，木头的门板在接触到他手掌的瞬间像被时间加速了千百年。粉末在晨风中飘散，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院内，正在扫地的老头疑惑地抬起头。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好像是门碎了？他转过身便看到自家的大门已经消失了，一位灰袍人走了进来。

“回答我。”灰袍人声音沙哑，他泛着绿光的眸子看着老头，“这是哪一国、哪一州、哪一座城池？”

浓烈的妖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笼罩了整个院子。老头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而呆滞。他的身体僵住，扫把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嘴巴微微张开，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

“这里是大周王朝，吴州，东宁府城。”他说完，灰袍人没有点头。

老头软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吱呀——”

门开了。一位中年高大汉子伸着懒腰走了出来，嘴里还喊着：“爹，爹，早饭做好了没？”

他忽然看到了那走来的灰袍人，以及院子中倒下的老父亲。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想要喊叫，但声音还没出口，妖气就已经笼罩了他。中年高大汉子的眼神也变得无神，像被抽走了灵魂。

“告诉我，这里是哪一国、哪一州、哪一座城池？”灰袍人再问。

“这里是大周王朝，吴州，东宁府城。”中年高大汉子也呆滞道。

灰袍人转头就走。他的身后，这民居内的七口人悄无声息地死去。老头、中年汉子、他的妻子、他的三个孩子、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全部死去，没有伤口。他们只是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玉阳宫。天色渐亮，玉阳宫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灰白色的石墙高耸入云，飞檐翘角如鸟翼展开，正门上方那块巨大的匾额上的“玉阳宫”三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玉阳宫主正盘膝坐着修炼，全身有着白色的光芒。忽然，他感觉到腰间一玉佩炽热起来。心头一震，体表白色光芒立即收敛，从腰间取出了里面藏着的黑色玉佩。黑色玉佩如今正微微泛着红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东方。”玉阳宫主持着黑色玉佩，脸色难看，“有妖王？”

这“寻妖令”是元初山赐发下来的，随身携带，只要五十里内有妖王妖气外泄就能立即感知。玉阳宫是在府城的中央，五十里范围足以笼罩整座府城。大周王朝众多府城，小的也就二三十里长宽，大的也就七八十里长宽，五十里足够覆盖绝大部分了。当然，如果妖王一直不施展任何妖术，妖气收敛也是没法感应的。可妖王只要想要做一些事，终究要施展妖术。而一旦施展妖术，妖气就会外泄，寻妖令就会感知到。

“妖王出现在东宁府？”玉阳宫主心惊。

他立即身影一闪便出了屋子，站在了一座宫殿的顶上。晨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的目光如电，扫视着东方的天际。

“在那个方向。”

玉阳宫主循着这玉佩的感应迅速赶去，他的身影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快得人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灰袍人连续选了三户人家，都问了同一个问题。三户人家，二十多条人命都在他问完问题后悄无声息地死去。他们只是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该走了。”

灰袍人来到了旁边一条仅仅两丈宽的河流，一迈步便踏入河中，沉入河里消失不见。河水在他下沉后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玉阳宫主落在一座五层楼的酒楼楼顶，遥看东方，面色郑重。

“妖气彻底消失了。”

他感应不到了。那个妖王的气息，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寻妖令上的红光也渐渐暗淡下去，最后完全熄灭了。玉阳宫主还是循着感应，数个呼吸后就来到了妖气显现的最初之地。他站在一座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周围有三户人家被杀。”玉阳宫主站在屋顶，轻易便确定了这一切。他的感知能力虽然没有孟仙姑那么强，但作为神魔，感应方圆数十丈范围内的生命气息还是能做到的。三户人家，二十多条人命，全部死了。

“尸体丝毫无损。”玉阳宫主皱眉，“这位妖王动手也非常小心，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检查了每一具尸体，没有伤口。他们只是躺在那里，闭着眼睛，面容安详。这种杀人手法不是普通的妖王能做到的，它需要对妖气的精妙控制，需要对杀戮的极度熟练。

“一位妖王突然在我东宁府出现？难道是东宁府内出现了世界入口？”玉阳宫主皱眉。

妖王都谨慎得很。单独进入人类城池非常罕见，在东宁府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府城，毫无征兆出现一位妖王，有七八成的可能性就是东宁府内新出现了一个世界入口。

“如果真的是新的世界入口，那妖族入侵东宁府随时可能爆发。”玉阳宫主心头发紧。

他站在屋顶上，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妖族入侵不是小事，上一次东宁府出现世界入口是八百年前。那次入侵死了多少人？如果这次应对不当，东宁府可能会从地图上消失。仅仅片刻后，拄着拐杖的孟仙姑和云家老祖云万海都来到了玉阳宫。孟仙姑还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拄着那根乌木拐杖，步伐缓慢而沉稳。云万海则是一位黑发老者，面容清瘦，眉目疏朗，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富贵逼人。

“宫主。”孟仙姑、云万海都微微行礼。

“两位请坐。”玉阳宫主坐在那，面色郑重，“告诉两位一个不好的消息。”

孟仙姑、云万海都脸色微变。

“就在片刻之前，寻妖令发现了东宁城内出现了一位妖王。”玉阳宫主说道，“那妖王悄无声息施展妖术，杀死三户人家，跟着就消失不见了。我才以最快速度召两位过来。”

“妖王？”

“妖王怎么会出现在东宁府？难道是有世界入口？”孟仙姑、云万海都色变。

玉阳宫主点头：“我也是这么猜的，这个可能性最大。如今东宁府内只有我们三位神魔，如果妖族真的入侵，我们必须联手以最快速度灭杀妖族中领头的妖王。”

“既然有妖王偷偷潜入。”孟仙姑拄着拐杖开口道，“十有八九是个探子，想要确定这是哪一座城。一旦知晓是东宁府，妖族是拥有整个人族每一个城池的大概情报的，他们就知道东宁城大概的实力。有把握才会杀进来，我们要应对会很难。”

“也不知道会进来多少妖王。”云万海也感到压力极大。

这个时候，必须迎战。只有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或者是有玉阳宫主的命令，他们才可以选择逃跑。若是擅自逃跑，神魔畏战逃跑，那是重罪。元初山的判罚都很重，处死都很正常。

“我已经三年没真正出手。”玉阳宫主冷然道，“除了我自己，谁都不知道我这三年的实力提升。这一次，你们俩只需辅助我，一举将他们最强大的妖王斩杀。这些妖族在占据上风时战意很高，可一旦领头的被杀，下面的妖怪们就会吓得迅速逃命了。”

“在凡俗层次，我人族处于下风。”孟仙姑点头，“唯一的生路就是斩杀妖王。”

“仙姑，我需要你的探查之术。”玉阳宫主郑重道，“云兄，我也需你帮我牵制其他妖王。”

“定当竭尽全力。”孟仙姑、云万海都应道。

很快。孟仙姑、云万海都来到玉阳宫的正门外，吩咐家族的人。

“你回祖宅告诉族长，说东宁城内可能有妖族入侵，让他按照族内制定的计划准备。”孟仙姑吩咐一位族人，跟着又吩咐另一位族人，“你现在赶紧去镜湖，去找孟川。告诉孟川，东宁府可能有妖族入侵。让他……”

她仔细吩咐了后，两名族人都分别朝祖宅、镜湖赶去。

“孟仙姑，没想到我们俩也要并肩战斗了。”云万海也吩咐了族人，走过来笑道。

“这也算缘分。”孟仙姑微笑道。

不管两家有过什么矛盾，在妖族入侵面前，过去那些都只能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了。神魔家族的恩怨在整个人族的存亡面前，不值一提。随即，云万海和孟仙姑都回到玉阳宫。从这一刻开始，玉阳宫主、孟仙姑、云万海他们三位神魔就必须联手。他们才是东宁府的希望，他们绝不能分散，分散容易被逐个击破。

清晨。镜湖孟府的饭堂里热气腾腾，桌上摆着粥、面饼、几碟小菜，还有一盘红烧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将粥的热气照得清晰可见，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在阳光中缓缓升腾。孟川、姬元通、柳七月、孟大江、柳夜白都坐着一起吃早饭。五个人围坐一桌，碗筷碰撞的声音、喝粥的声音、偶尔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我和你柳叔有事要出去，今天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孟大江站起来擦了擦嘴，柳夜白也站了起来，两人一起朝外走去。

“哦。”孟川、柳七月、姬元通都只是应了声，没有多问。父亲和柳叔经常出去，有时候是去祖宅，有时候是去城外。他们从来不说去做什么，孟川也从来不问。

柳七月埋头吃得很快，三两口就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拿起一张面饼咬了一大口。紧接着她站起来，背起弓箭袋笑道：“阿川，姬小通，我也吃完了，去道院练箭去了。”

“你午饭回来么？”孟川问道。

“不一定。”柳七月笑着摆摆手，也跑出去了。

她如今是脱胎境后期，又悟出秘技，弓箭之术极为了得。镜湖孟府的练武场对这么一名神箭手而言还是太小了，柳七月都是每天去道院练箭。道院最长的练箭地方是可以隔着湖泊射另一边的靶子，最远的距离足足有三百丈。当然，柳七月虽然是八大道院第一神箭手，但练箭也只是保持在一百丈左右的距离，这是她发挥最强威胁的距离。

“几天后的斩妖盛会，七月还是憋着一口气，想要好好展现实力啊。”孟川也微笑。

“那当然。”姬元通说，“她可是八大道院第一神箭手。”

孟川吃完，打算也去练武场修炼。姬元通看向孟大江他们离开的方向皱了一下眉，不知怎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四下无人之时，他从兜里掏出铜钱。

六爻解卦，卜事趋势。六爻卦的普遍起卦方式就是扔铜钱，三枚铜钱扔六次，一次为一爻，六次为六爻。六爻便组成一个重卦，也就是卦象，所以称之为六爻。姬元通担心的是东宁府，所以他打算以东宁府起卦。以姓作为上卦，以名的总笔画作为下卦。因此这个卦象是上乾下坤，得到重卦“天地否”卦。姬元通还没有开始解卦，心里已经有些不安了。在此次事件里，这个卦已经有了不好的迹象。乾为天，为阳；坤为地，为阴。阴阳对立，也就代表会翻天。但这个卦是本卦，本卦代表事之初，要看这件事未来的结果就得看变卦，变卦乃事之终。而要取变卦，就得取一个动爻，有动爻才会生出变卦，变出“天山遁”卦。接下来就得装卦，就是把天干地支装进卦象里面，然后装六亲，装完六亲装六神。当结果出来的时候，姬元通已经一身冷汗了。他算了好几遍，卦象的结果都是大凶之兆。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三枚铜钱。脸色有些发白，他的眼睛盯着桌上的卦象看了很久。天山遁。遁者，退也，避也，逃也。

大凶。

他深吸一口气，将铜钱收入怀中，站起来朝练武场走去。孟川正在练刀，刀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他的身法快得惊人，整个人像一道闪电，留下一个又一个残影。姬元通站在练武场边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发生，他能做什么？他凝丹了，他是无漏境，他是整个东宁府最强的几个凡人之一，但他不是神魔。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他什么都不是。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灾难来。等它结束，或者等它把他带走。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