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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事

沧元图:无名氏

漕运河畔,夜风凛冽。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岸边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孟仙姑拄着拐杖站在岸边,灰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的银发被风吹乱,几缕白发贴在脸上,目光一直落在被捆成粽子的慕容游身上。孟川站在她身旁,衣襟上还沾着血,靛蓝色的布衣有几处被撕裂了,露出一道道浅浅的伤口。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心跳也恢复了正常,眼睛里还有一种尚未完全消退的光。

“如果让他逃了,我就得带你立即赶往元初山了。”孟仙姑笑着说道。

孟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姑祖母的意思。如果慕容游逃了,孟川的实力就会暴露。天妖门会知道他已经悟出了刀势,会知道他能斩杀无漏境、能追杀凝丹境。到那时,天妖门会派出更强的杀手。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因为他太危险了。一个十七岁就能斩杀无漏境的少年,等他成长起来会是天妖门的噩梦。到那时,东宁府就不安全了。他必须离开,必须去一个天妖门够不到的地方,元初山。

“多亏了姑祖母,否则这次是真的麻烦大了。”孟川也感激道。

如果不是姑祖母及时赶到,慕容游可能真的逃了。一旦让他逃掉,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实力会暴露,他的家族会陷入危险,他的修行之路会被迫改变。他可能要在十七岁就离开东宁府,离开父亲,离开七月,离开姬元通,离开这个他长大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孟仙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活了一百一十二年,见过太多“如果”和“万一”。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是慕容游没逃掉,孟川安然无恙,这就够了。

一旁被捆着犹如粽子的慕容游,盯着孟川低沉地说道:“孟公子,真是佩服佩服。你拥有这样的实力,却伪装成一个仅仅掌握秘技的脱胎境,藏得可真够深的。我们输得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和自信,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他已经不再挣扎了,在神魔面前挣扎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这次算计了很多,算计到孟仙姑擅探查,算计到玉阳宫主的领域手段……只要给我们几个呼吸时间,这些神魔根本找不到我们。可没想到,高老三他们俩都死在你手里,连我也硬生生被你纠缠这么久!”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算计了神魔,唯独没有算计到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以为孟川是猎物,是瓮中之鳖。结果,猎物才是猎人,蚂蚁咬死了大象。被纠缠耗费了太多时间,所以孟仙姑才能将其捉拿。

孟仙姑低声道:“平常你和我切磋,和你爹切磋,你的实力也仅仅和你爹他们接近。可刚才爆发时,感觉你强了数倍,却能压制慕容游一头,连天妖门两位副堂主都死在你手里。可是因为眉心空间?”

“是。”孟川点头,没有隐瞒,“只是我仅仅能爆发几招而已。前两招杀了两位副堂主,后面连续三招也只是重伤慕容游,没能杀死他。”

心魂之力虽然强大,但消耗也大。连续爆发几招之后,他的元神就会黯淡,精神就会疲惫,他的实力就会大幅下降。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软肋。他不能持久战,如果慕容游再多撑几招,倒下的可能就是他了。

“能提升这么多。”孟仙姑微微皱眉,“真是闻所未闻。”

她活了一百一十二年,见过无数天才,读过无数典籍,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能在脱胎境就凝聚元神、拥有心魂之力的。这不是天才的问题,这不合理,不符合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她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追问就能明白的,有些秘密需要时间去揭开。

“记住,这件事要保密。就算参加元初山考核,只要有考核通过的把握,就没必要暴露眉心空间。等你进入元初山后翻看元初山内的典籍,明白眉心空间意味着什么……那时候你自己再决定是否公开。”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毕竟这么神秘的事,可能是好事,也可能牵扯一些隐秘。”

“明白。”孟川点头。

他知道姑祖母在担心什么。眉心空间、元神、心魂之力,这些东西太神秘了,神秘到连孟仙姑这种成神魔近八十年的老人都觉得“闻所未闻”。可能是一种强大的天赋,也可能是一种危险的诅咒。在弄清楚真相之前,保密是最好的选择。孟仙姑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的脸还很年轻,左眼下的泪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你觉得,你什么时候能够达到无漏境?”孟仙姑追问。

“我神魔根基极深,脱胎境所需时间也稍稍长些。”孟川想了想,说道,“估计得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才能圆满突破到无漏境。”

他服用了冰心果、神魔玉髓液、星灵草三件天地奇珍,神魔根基之雄浑在东宁府前所未有。但根基雄浑也有代价,脱胎境所需的时间更长,突破的难度更大。

“成长期长些是好事。”孟仙姑点头,“就算今年年底达到无漏境,你也得好好巩固,最好能够凝丹。等明年年底再去参加元初山考核。十八岁参加考核,算是很恰当了。就算失败了,十九岁、二十岁,你都可以再去参加。”

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按照孟仙姑的计划,孟川有足足三次考核机会。三次机会,三次尝试,三次希望。这对其他人来说是奢侈的,对孟川来说是必须的。他必须进元初山,必须成为神魔,必须扛起孟家的未来。

“是。”孟川点头。

“这次交手没外人发现吧?”孟仙姑追问。

“黑夜里,天妖门选的截杀位置也比较偏僻,并无高手窥伺。”孟川说道。他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感应过了,方圆一里内没有其他修行者,只有几个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嗯,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谁都别说。”孟仙姑说道,“天妖门他们三个就当是我杀的。”

“是。”孟川也颇为轻松。

孟仙姑这也不是贪功,作为成神魔近八十年的存在,也不屑贪这一点功劳。她这是尽量保护孟川,让外界以为天妖门东宁分堂的三位首领是死在她手里的,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孟川的实力。他就可以继续隐藏,继续等待最佳的时机。孟川转身朝镜湖孟府的方向走去,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早春的凉意。

二月初六夜晚这一战,发生的悄无声息。没有围观的人群,没有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只有漕运河畔的几具尸体和月光下暗红色的血迹。天亮之前,孟家的人就来清理了,尸体运走了,血迹擦干净了,连被打碎的瓦片都换上了新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孟川返回到了镜湖孟府,他走进大门的时候,柳七月和姬元通也刚好从另一个方向走进来。柳七月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从路边摊买的烤红薯,热气从纸包的缝隙里冒出来,在夜风中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阿川,你不是去祖宅的么,回来挺快的。”柳七月说,嘴里还嚼着红薯。

“我施展轻功赶路,当然快。”孟川笑道。

柳七月根本没意识到,分开这短短一段时间就暗中爆发了一场对东宁府影响深远的战斗。天妖门东宁分堂的覆灭,悄无声息,仅仅是东宁府的高层们知晓。而东宁分堂三位首领的死,在朝廷记载中是被孟仙姑所杀。

“走吧走吧,外面冷死了。”柳七月缩了缩脖子,朝屋里走去。

姬元通走在最后面,路过孟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孟川一眼,然后姬元通走了进去,撑着那把墨红色的油纸伞,步伐悠闲,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孟川笑了笑,跟在后面。

东宁府的日子越加平静祥和。春天来了,万物复苏。镜湖的冰融化了,水面上又有了水鸟的身影,它们在水草间觅食,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湖面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将冬天的沉闷一扫而空。孟川还是每天修炼,清晨练刀,上午修炼神魔体,下午画画,晚上极限拔刀式。他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柳七月还是每天射箭,她的箭术卡在瓶颈已经很久了,但她没有放弃。她相信,只要不停地射,总有一天会突破。姬元通还是每天睡觉,在石头上睡,在练武场的兵器架上睡。孟川已经放弃问他“你是怎么修炼的”这种问题了。有些人,你就是没法用常理去衡量。晏烬还是偶尔来镜湖孟府找孟川切磋,他的双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精妙。直到三月二十五这天,玉阳宫传出消息,晏烬悟出了“剑势”。消息传出后,立即令整个东宁府五大神魔家族震动。十七岁就悟出“势”,的确是耀眼无比。张家老祖十三岁悟出秘技,十七岁悟出势,进入元初山成为东宁府百年来唯一一个,现在又出了一个。

“晏烬?那个白头发戴面具的少年?”

“听说他是玉阳宫主的师弟,来历不凡。”

“十七岁悟出势,这天赋,啧啧啧……”

“孟家那个孟川不是也挺厉害的吗?他悟出势了吗?”

“还没听说。悟出势哪有那么容易,他才十七岁,再等几年吧。”

议论声在东宁府的大街小巷蔓延开来,一夜间就长满了每一个角落。仅仅隔了三天,孟家传出消息,孟川和姬元通分别悟出了“刀势”和“锤势”。消息是孟大江传出去的,他寻思要放消息干脆一起放了算了,反正晏烬已经悟出势了,川儿和元通也不比他差,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天妖门东宁分堂已经被灭了,最大的威胁已经没了,是时候让外界知道孟家新一代的实力了。

消息一出,整个东宁府炸了锅。

“什么?孟川也悟出刀势了?十七岁?!”

“不止孟川,还有那个姬元通,也悟出了锤势!”

“三个!两个十七岁和一个十八岁就悟出势的天才!”

“我的老天爷,东宁府这是要变天啊!”

云家的云符安在得知消息时,将书房内他喜爱的瓷器摔了个精光。青花瓷的碎片散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站在碎片中间,喘着粗气,脸色铁青。他想起自己亲手撕碎的那纸婚书,自己站在孟家大殿里当着孟家长老们的面笑着说“从今往后,你和我女儿青萍便再无瓜葛了”。再无瓜葛。这四个字现在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如果婚约没有解除,孟川就是他的女婿。一个十七岁就悟出刀势、未来必定成为神魔的女婿。有这样一个女婿,云家在东宁府的地位会更加稳固,他在云家的地位会更加稳固,他甚至可以借着女婿的势在神魔家族中呼风唤雨。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亲手撕碎了这一切。

“废物!都是废物!”他抓起桌上最后一只茶壶,狠狠地摔在地上。

但他不知道,还有一个人比他更难受。云青萍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的手边放着一封信,那是她写给孟川的,但从来没有寄出去。信上只有一句话:“对不起。”她不知道该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云家解除了婚约?对不起她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他?对不起她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难受。不是因为他会成为神魔,而是因为她突然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孟川。孟家在五大神魔家族中的地位也起来了,之前因为孟仙姑重伤的消息泄露,其他四大神魔家族对孟家的态度都有些微妙。客气,但疏远。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敬畏孟家,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孟家当成平等的盟友。他们开始试探,开始在暗地里做一些小动作,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十七岁就悟出刀势,几乎铁板钉钉能进元初山的。任凭谁都很看好孟川的未来,一个未来神魔的分量比一个重伤垂死的神魔重得多。其他四大神魔家族的态度立刻变了。云家的云符成亲自登门拜访,送来了厚礼,说“两家世代交好,理当互相扶持”。张家的族长也来了,说“孟川贤侄天赋卓绝,将来必成大器”。白家和周家也纷纷示好,仿佛之前那些小动作从来没有发生过。孟大江笑呵呵地接待了他们,请他们喝茶、吃饭、聊天,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孟川才能读懂的冷意,他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嘴脸。他们不是来交好的,他们是来投资的下注的。在他们眼里,孟川不是一个人,是一支股票。他没有拒绝,他笑呵呵地收下了礼物,笑呵呵地送走了客人。书房里,墙上挂着那幅画,白念云。他看着画中的女人看了很久。

“念云。”他低声说,“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十七岁就悟出了刀势。”

画中的女人微笑着,安静地微笑着。

“他会成为神魔的。”孟大江说,声音有些发涩,“我保证。”

窗外,阳光很好。

春天来了。1

段评

本来只是随便点开的,没想到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