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转眼孟川踏入脱胎境也快一年了。太阳已经沉到了城墙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铺在西边的山脊上。镜湖的水面被晚风吹皱,碎金般的光斑在水面上跳跃。晚风带着丝丝清凉从湖面上吹过来,将一整天的暑气一点一点地带走。
镜湖道院里却颇为热闹。孟川站在擂台上,他的刀挂在腰间。
“在下周潜,请孟师兄指点。”一名少年恭敬地行了一礼。
“出手吧。”孟川点头,语气平淡。
今天他本来是来找院长葛钰比试的。葛钰早就悟出了刀势,同样修行快刀,两人每次切磋都对孟川有些启发,所以他每半个月就来讨教一番。院长葛钰虽然贪财小气,可对这最得意的弟子还是很用心的。每次切磋都会拿出真本事,不会因为他是弟子就放水,也不会因为他是孟家的少爷就手下留情。和院长切磋完后,孟川也会拿出半个时辰指点师弟师妹们。对他而言,和这些师弟师妹们交手太轻松了,甚至算是一种放松。在孟川眼里他们就像小孩子,漏洞百出。他不需要用力,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会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小心了。”少年周潜陡然前冲。
他的剑法是镜湖道院的上等剑法《连环十三剑》,以快著称。一剑接一剑,如急雨打萍,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步伐很大,剑尖直指孟川的胸口。孟川站在那儿没有动,他的身影诡异而模糊,任凭少年周潜如何进攻都碰不到孟川的衣角。伴随着一整套剑法施展完,周潜使出了最后的杀招。
“十三连峰!”
他一连怒刺十三次,剑尖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接连不断地劈向孟川。每一次刺击都比上一次更快。十三剑,剑剑刺向要害,可十三剑都刺了个空。周潜收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他使出了全力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孟师兄太厉害了。”
“如今道院内任何一个弟子,都碰不到孟师兄的衣角,都挡不住孟师兄的一招。”
“孟师兄,那是要成神魔的。”
旁边观看的众多弟子们议论纷纷,声音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仰。
周潜在镜湖道院也算颇有天赋的了。按照教谕们的判定,他明年应该就能进山水楼了。山水楼,镜湖道院数千名弟子中最优秀的才能进入,可他和孟川的差距依然大到让人绝望。每一代的大师兄,有的威望高,有的威望低。孟川绝对是数十年来镜湖道院威望最高的大师兄,他实力强得匪夷所思,远远超越道院内排在第二的弟子;他还愿意偶尔拿出宝贵的修行时间指点师弟师妹们;他的家族影响力也是整个府城最顶尖的,可他从未因此仗势欺人。多方面因素加在一起,让很多师弟师妹们都很崇拜这位大师兄。
“你最后一招是这套剑法的杀招,名叫十三连峰。”孟川开口了,“秘籍中也说得很清楚,这剑招一出,该如那连绵的山峰,起伏不定,又宛如一体。‘起伏不定’你是做到了,但是‘宛如一体’你没有做到。你的剑招彼此散乱,自然威力大减。”
“宛如一体?”周潜喃喃低语,隐隐想到什么,但又差点什么。
他很相信孟师兄的指点。因为论招数技艺,连教谕们都说过,整个镜湖道院也就院长葛钰能压孟师兄一头,孟师兄的指点可比那些教谕们更加直指要害。他周潜,一个还没进山水楼的弟子是没资格让院长一对一教导的,但孟师兄愿意指点他,这是他的福气。
“你其他剑招都不错,只有杀招缺陷比较明显。”孟川说,“回去多练练这一招,练成了,这套剑法就大成了。”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含期待的师弟师妹们笑了笑。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吃晚饭去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眨眼间就走出了擂台区。
那些师弟师妹们也都明白,孟师兄今天的指点结束了。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还在讨论刚才的指点,有的还站在原地,看着孟川离去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崇拜和不舍。许多同门都朝道院大门走去。走到门口,孟川就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柳七月。暗红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背上背着一把长弓。她比去年又高了一些,个子差一点就要超越姬元通了。另一个是姬元通。墨红相间的衣衫,黑发用红绳扎着,发尾垂在肩后,耳边的单边坠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看上去悠然自得。
“阿川,阿川。”柳七月连喊道。
孟川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七月,你比我还小一岁呢,这个子窜得都快赶上我了。”
柳七月笑道:“我爹说女孩子长得早。而且我也开始踏入脱胎境了,身体长得更快。”
今年十六岁的柳七月也在这个月突破到了脱胎境。她的箭术依旧卡在瓶颈,想要达到合一境终究太难。
“走,我们赶紧去云江酒楼吃晚饭。”柳七月连道,“这可是你输给我的。”
“好好好,走。”孟川无奈地点头。
这是赌输的。在柳七月突破到脱胎境后,孟川曾说:就是站在丈许大的圈内,七月妹妹就是射一百箭都碰不到他分毫。柳七月不信邪,非要跟他赌。孟川信心满满,他的身法是被箭雨锻炼出来的,再加上雷霆神体的速度加成,他觉得自己躲一百箭绰绰有余。他错了。一名脱胎境的神箭手全力爆发,蕴含神魔力量的一根根箭矢配合上技巧简直是一场噩梦,比那些傻傻使用弓箭的护卫们要高明太多了。孟川纯粹靠身法连续躲了七十九箭,第八十箭还是碰到了衣服。输了后孟川还挺高兴,决定过几天再来一次。这种压力正是他需要的,柳七月的箭术比他想象的还要强,跟她对练对自己的身法和反应都是极好的磨砺。云江酒楼是东宁府第一酒楼,去那请吃大餐是有些奢侈,但那是自家老爹开的酒楼。自己去吃不用付银子,所以孟川输得理直气壮,请客请得心安理得。
“孟师兄十三岁就入了山水楼,我至少十五岁也得入山水楼。”
少年周潜看着孟川、柳七月、姬元通离去的背影,暗暗下定决心。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要在十五岁之前进入山水楼,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他想离那个背影更近一些。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返回自家。
云江酒楼,二楼。酒楼二楼很宽敞,摆着十几张桌子,靠窗的位置最受欢迎,可以看到街上的风景和远处的镜湖。此刻正值晚饭时分,酒楼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酱骨头、红烧肉、清蒸鱼、烤鸭、烧鸡……混在一起,让人食指大动。孟川和柳七月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酒楼的侍者早就热情地伺候上了。端茶倒水,摆碗摆筷,他们当然认识自家少爷,也知道这位少爷在孟家的地位,服务得格外殷勤。
“晏冰块!”柳七月忽然朝酒楼另一处喊道。
孟川和姬元通转头看去。在热闹的酒楼二楼另一处,靠墙的位置坐着一名挨个品鉴菜品的白衣少年。一旁是他的老仆,正笑眯眯地给他夹菜。
晏烬扭头看过来:“你们怎么也在?”
“孟大少爷请客吃饭。”姬元通回答道,“宰他一顿?”
晏烬没有一丝犹豫,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的茶杯走到孟川他们这一桌,直接坐了下去。老仆跟在后面,笑眯眯地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全来一份。”晏烬拿起菜单,翻都没翻,直接对侍者说。
“我去。”孟川瞪大了眼睛,“你们几个落井下石!”
“反正是你家。”柳七月理直气壮地说,“你可是说好的请客。”
“孟大少不会一顿饭都请不起吧?”姬元通的语气一如既往充满嘲讽。
“不会吧不会吧?”晏烬看着孟川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促狭。
“你们几个,别被我抓到机会。”孟川咬牙切齿地说,拿起筷子狠狠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柳七月跟着拿起一大块酱骨头啃起来,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嗯嗯,你家酒楼做的酱骨头就是比外面的好吃,每次闻了都要流口水。”她含混不清地说,“这一盘都归我了。”
她把整盘酱骨头端到自己面前。
“放心,没人和你抢!”孟川打趣道。
“不,有人和我抢。”柳七月瞪着眼睛,看向姬元通,“姬小通,你给我撒手!”
姬元通的手正伸向那盘酱骨头,被柳七月一声呵斥缩了回去,脸上写满了“我只是想拿一块而已”的委屈。
“各凭本事吃饭。”姬元通嘟囔道。
“你凭的什么本事?抢的本事?”柳七月毫不客气地回怼。
晏烬看着他们两个拌嘴,率先夹了一块酱骨头放进自己碗里。他啃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么能吃,怎么就不胖呢?”
柳七月眉毛一挑,颇为得意,继续开心地吃着。她确实不胖,吃了这么多年,还是那副修长匀称的样子。
四个人边拌嘴边吃,气氛热闹得像过年。孟川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是暖的。这种日子,他希望能一直过下去。
忽然,一道声音从楼下传来。
“孟川公子!孟川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姐!”
那是一个孩童的声音,稚嫩带着哭腔。那声音从酒楼外面传来,穿透了二楼的喧闹,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孟川的耳朵里。孟川的筷子顿了一下,一个普通穷苦人家的孩子在整个东宁府第一酒楼、富商高人们云集的酒楼外大声嚷嚷,的确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那些富商、官员、神魔家族的子弟们,随便哪个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碾死。他一定很害怕,但他还是来了。
“去,把那孩子带上来。”孟川对一旁侍者下令。
“是,少爷。”侍者立即下去了。
很快,一个孩童被带了上来。他穿着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上面有好几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的脸上有些脏兮兮的,不知道是泥还是灰,嘴唇有些干裂,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露出大脚趾。来到如此豪奢的酒楼,这孩童还有些发慌。他的目光四处张望,看到那些穿着锦衣华服的富商们,看到桌上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美味佳肴,他的身体不自觉地缩了缩,像是怕自己的脏衣服弄脏了这些高贵的地方。
“小家伙,你找我?”孟川笑看着这孩童,语气温和。
孩童铁生看到眼前这位大家族公子朝自己微笑询问,原本忐忑慌乱的情绪也稳定了些。他连忙跪下磕头,额头碰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铁生,拜见孟公子,求公子救救我姐。”
“到底怎么回事,你起来说。”孟川说道。
这孩童这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抖。他努力让自己站稳,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我姐叫红雨,在一个大家族当丫鬟。”孩童铁生说道,声音还有些颤抖,“她很好的,每次回来都带好吃的给我。可是今天她回来时候,却被魏老大带人给掳走了。”
“为什么抓你姐?”孟川询问。
“说是抓我姐去抵账。”孩童铁生说道,“他们说我爹欠他们三百两银子。可我爹说,实际上只是借了十两银子。当时半醉又是夜里,被蒙骗着在一百两欠账的白纸上按了手印。钱滚钱,利滚利,都成了三百两了。”
孟川听了,点了点头。
普通人这等事也常见。那些地痞流氓坑蒙拐骗的事的确有,管也管不完。因为达不到洗髓境都没资格去服兵役,没服兵役就注定永无出头之日。那些流氓混混更是好吃懒做之辈,抓进牢里他们还开心有牢饭吃呢。有吃有住,不用干活,比在外面还舒服。
“你爹可签了女儿的卖身契?”孟川追问。
“没有,没签。”孩童连道,“我爹死都不肯签。”
“哦?地痞流氓敢强抢民女?”孟川惊讶。
地痞流氓最多做些小打小闹的事,真的重罪是不敢犯的。因为重罪,朝廷的处罚就太重了。强抢民女有断肢之刑,还要服苦役。若是太过分,判死刑都正常。敢强抢民女,背后定有些原因。
“这个魏老大叫什么,住在哪?”孟川又问,“他有何来历?”
“我只听说他叫魏三刀,住在东柳河那边。”孩童铁生说道,“我爹说那魏老大是黑狼帮的一个小喽啰。”
孟川点头:“黑狼帮?难怪了。”
黑狼帮是东宁府最大的地下势力之一,明面上是做正经生意的。酒楼、赌场、当铺、镖局,应有尽有。暗地里却干着放高利贷、收保护费、强买强卖的勾当。他们的靠山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某位神魔家族的旁支,至于是哪一家,没人敢说,也没人敢查。
“少爷。”一位青年人跑来,是孟家的护卫,一直在酒楼外候着。
“黑狼帮的一个小喽啰,叫魏三刀,这应该是外号吧。住在东柳河一带。”孟川吩咐道,“去将人带来。命黑狼帮派一个管事的过来答话。”
“是。”青年人恭敬道,转身就要走。
“小家伙,你带路,现在就去救你姐。”晏烬站了起来。
孩童铁生一愣。
“救人如救火,晚了,你姐可能命都没了。”晏烬道,“赶紧带路。”
“好好好。”铁生一听这话也更担心姐姐了,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算了,别等家里的回复了。”柳七月也站了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长弓,“我们一起去!”
孟川看了看晏烬,又看了看柳七月,最后看了看姬元通。姬元通耸了耸肩,表示“我无所谓,反正我也没事”。
“那走吧。”孟川说。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刀,挂在腰间。
孩童铁生跑在前面带路,一边跑一边回头,生怕他们跟不上。他的布鞋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破洞处露出的大脚趾在地上磨得发红。
红雨。他的姐姐。那个每次回来都带好吃的给他的姐姐。那个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敷他额头的姐姐。那个在父母吵架时把他搂在怀里捂住他耳朵,跟他说“没事的,没事的”的姐姐。
他现在要去救她。不管前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