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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川的修行路

沧元图:无名氏

祖宅深处,孟仙姑居住的院落。这座院落看起来普普通通,灰墙黛瓦,青石铺地。院角种着几丛翠竹,与祖宅内寻常人家的院子并无太大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它占地略大些,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若是不知情的人从院墙外走过,绝不会想到这里住着孟家唯一的擎天之柱。

“随我进来。”

孟大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落在青石板的缝隙处,生怕发出声响。孟川跟在父亲身后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缓了。父子二人像两个做贼的,蹑手蹑脚地穿过院门走进院落。院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院中的一株桃花前,那株桃花枝干虬曲苍劲,春日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老妇人微微弯着腰,正在仔细看着枝头刚开的一朵朵小花。孟川仔细观察着,老妇人观察桃花时很安静。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和这天地融为了一体。孟川闭上眼睛,试图感知她的存在,什么都感知不到。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站在那里,他会以为那里只有一株桃花。孟川心头一震,他明白这位老妇人应该就是姑祖母孟仙姑了。孟家唯一在世的神魔,庇护了孟家近八十年的擎天之柱。他在书上读过关于她的记载,三十五岁成为神魔,此后八十年间斩杀妖族无数,连安海王都对她颇为敬重,她的名字在东宁府就是一个传奇。如今,这个传奇就站在他面前,在看他种的那株桃花。

“来了?”

老妇人转过头来,笑盈盈地看着孟大江和孟川父子俩。

“快见过你姑祖母。”孟大江低声催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紧张。

孟川连忙上前跪下磕头,他的动作很规矩,额头触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拜见姑祖母。”

“赶紧起来。”孟仙姑坐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石凳,“你们俩也都坐下。”

孟大江和孟川这才在一旁坐下。孟大江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孟川坐在父亲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却一直在偷偷打量着姑祖母。他对姑祖母太好奇了,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关于姑祖母的故事。在那些故事里姑祖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是孟家的守护神。他想象中的姑祖母应该是气势凌人的,但眼前的姑祖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妇人。满头银发,满脸皱纹,拄着拐杖走路都有些蹒跚。她看起来跟东宁府街头那些普通的老太太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她们还要苍老一些。孟川不知道的是,孟仙姑在受伤之前,容貌相当于凡人三四十岁的样子,远没有现在这么苍老,那次重伤让她在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

“孟川,来,离姑祖母近些。”孟仙姑温和地说道,朝孟川招了招手。

孟川立即起身坐到离姑祖母最近的椅子上,孟仙姑伸出手握住了孟川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和骨节都清晰可见。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扫过,眼神里有审视,还有一种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的东西。越看越喜欢,这就是孟家的希望。

“孟川,你应该再过两三个月就洗髓境圆满了吧。”孟仙姑说道,语气平淡。

“是。”孟川点头。他的修炼进度一直很稳定,六岁筑基,九岁内炼,十二岁洗髓,按照目前的进度,今年六月左右就能洗髓境圆满,踏入脱胎境,这个速度在神魔家族的核心子弟中算是正常水准。

“筑基、内炼、洗髓……都只是打基础,将肉身修炼得足够圆满。”孟仙姑说道,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脱胎境则开始脱去凡胎,修炼神魔体,逐渐拥有神魔的力量。这是生命层次的改变,我们从凡人逐渐朝神魔转化。”

孟川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掉。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是神魔用几十年的经验和生死搏杀换来的珍贵知识。

“转化的第一步就是脱胎境。”孟仙姑继续说道,“这一步格外重要。这时候只要有足够的天地奇珍,就可以打造无比雄浑的神魔根基。”

“神魔根基?”孟川一愣。他读过很多神魔传记,看过很多修行典籍,但“神魔根基”这个词,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胎儿在肚子里发育很重要。”孟仙姑说,“有些古老的神魔家族,胎儿还在肚子里时就让孕妇服用天地奇珍,令胎儿一出生就远超同辈。脱胎境,就像是神魔的胎儿时期,这是能改变资质的最关键时刻。”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郑重。

“我已经倾尽家族多年积累的宝物,换了一滴‘神魔玉髓液’。等你开始修炼神魔体时,立即服用便可打下雄浑根基。身体之强,真气之雄浑精纯,都能远超同辈。”

“神魔玉髓液?”孟大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震惊毫不掩饰,“这……这……姑姑,这么做……”

孟家多年积累的宝物怕是已经耗掉了大半吧?这么大的事,他作为家族长老、下任族长,竟然完全不知道。族中的长老们呢?他们知道吗?他们同意吗?还是说,这是姑祖母一个人做的决定,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这是我定下的,而且已经做了。”孟仙姑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神魔根基很重要,错过了脱胎境最早期的那一段时间,将来就是有百倍千倍的宝物都无法改变根基。耗尽家族积累换这一滴神魔玉髓液,值!”

孟川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在了肩上。姑祖母怎么如此孤注一掷?家族宝物几乎倾尽,换了一滴神魔玉髓液,只用在他一人身上?家族一直秉持的公平规则呢?他才刚刚悟出秘技而已,此生能不能成为神魔都是两说,就这么栽培他?他配吗?他担得起吗?他想起那些族中的同龄人,那些每天在练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那些为了一个丹药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的孩子。他们也是孟家的子弟,他们也有梦想,他们也渴望成为神魔。家族的全部资源现在都要砸在他一个人身上,这不公平。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公平。强者得到一切,弱者失去一切,这就是规则。

“孟川。”孟仙姑微笑地看着这个家族小辈,她能看出孟川的不安和压力。她没有安慰他,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姑祖母我受了重伤,也就能再撑七八年。所以我等不了太久,必须全力栽培你。”

孟川愣住了。重伤?只能再撑七八年?他转头看向父亲。孟大江的脸色很沉,没有否认。家族的擎天之柱竟然只能再活七八年?这个消息像一颗巨石砸进他心里,砸得他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云家突然解除婚约时那些隐忍的沉默,想起家族突然加大对小辈培养力度的反常举动,所有的谜题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孟家要没有神魔了,所以他孟川成了家族唯一的希望。

孟仙姑继续说道:“我不但换了一滴神魔玉髓液给你,并且这八十年和妖族厮杀、在元初山积累下的功劳,只要你二十岁前悟出刀势,这些功劳也会直接转到你名下。”

“姑姑,这些功劳是你多年积累……”孟大江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只要家族能再出一位神魔就值得。”孟仙姑打断了他,目光始终落在孟川身上,“孟川,你是家族唯一的希望,我觉得你能扛起这一切。”

院落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竹丛,竹叶沙沙作响。桃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落在孟仙姑的肩上像一场粉色的雪。

孟川坐在那里看着姑祖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托付。他六岁就经历过那场浩劫,心性非同一般。他不会像普通孩子那样被压力压垮,也不会像普通孩子那样手足无措。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一切,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配得上,而是因为他没有退路。

“姑祖母。”他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为神魔,但我会尽我一切力量。”

孟仙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时候还很冷静。”她微笑着点头,“很好,我没看错你。”

孟大江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发慌。他不太赞同姑姑把一切都告诉孟川,这孩子才十六岁,压力太大了。万一扛不住怎么办?万一被压垮了怎么办?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姑姑是对的。想成为神魔,没有强大的内心怎么可能?孟川比他想象的更优秀,他应该相信自己的儿子。

“孟川,你修行上有什么困惑也可以来问姑祖母。”孟仙姑笑道,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遇到什么麻烦事也可以来找姑祖母说说。”

孟川犹豫了一下。他确实有一个困惑,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困惑。他问过道院院长葛钰,葛钰说他是自创出一套顶尖刀法方才悟出刀势的。他也问过父亲,父亲说他是战场上积累了十年在遇到母亲的那一天突然突破的。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他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姑祖母。”他说,“我的确有一事,如今颇为困惑。”

“怎么达到刀法境界的下一重,对吗?”孟仙姑微笑道。

孟川一怔,然后点头:“是。我问过道院院长,院长只是说他是自创出一套顶尖刀法方才悟出刀势。”

“这的确是一种方法。”孟仙姑点头,转头看向孟大江,“大江,你是怎么突破的?”

孟大江一愣,眼中有着一丝追忆。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瞬间。

“当初我服兵役,在一支小队中各有分工,我就是负责缠住妖怪。”他说,声音变得缓慢而低沉,“所以主要也就修炼三招刀法。我在沁阳关待了十年,十年里每天都在用这三招刀法跟妖怪拼命。后来离开返乡也顺道游历周围各府,恰好碰到了一女子和妖怪搏杀……”

他看向孟川,笑了。

“那就是你母亲。”

孟川心头一颤。

母亲。这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记得母亲的样子,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提起母亲了。父亲很少说,族中的人也很少说,好像母亲是一个禁忌的话题。

“你母亲长得很好看。”孟大江说,声音里有了一种罕见的温柔,“阳光照射下,你母亲和妖怪厮杀的身影,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我当时全身充满力量,想都不想直接冲上去,施展刀法轻易缠住了妖怪。那一次,我施展刀法格外空灵,竟然就这么悟出刀势了。”

他笑了笑,笑得很憨厚,像一个傻乎乎的少年。

“第一次遇到你母亲,我就悟出刀势了。真巧。”

孟川看着父亲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很少看到父亲露出这种表情,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藏都藏不住的笑。

“大江是有战场十年的积累在这一天直接突破。”孟仙姑说道,“大江仅仅修炼三招刀法,你们镜湖道院院长是自创一套顶尖刀法。你们院长在于博,大江在于精。二者并无高下之分,甚至在纠缠敌人方面,你父亲更擅长。”

孟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在安海关待过很久,也得到过安海王指点。”孟仙姑继续说道,“安海王实力难以测算,在元初山地位极尊。”

孟川当然知道安海王很厉害。在东宁府,寻常凡俗去服兵役都是去沁阳关,而东宁府的神魔们上战场大多是去安海关。安海关的最高统帅就是安海王,连大周王朝的皇室都无比敬重他,直接封其王位,他的实力深不可测。

“安海王曾说过一句话。”孟仙姑说,“‘刀势不在刀中,在心中。心中有势,刀自有势。’”

孟川默念着这句话,似懂非懂。

“去吧。”孟仙姑挥了挥手,“回去好好想想,等你踏入脱胎境再来找我。”

夕阳西斜,孟川回到了镜湖孟府。他没有回房间,而是径直走向了练武场。练武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柳七月大概在厨房里鼓捣她的“一个月晚饭”,姬元通大概在某个石头上睡觉,晏烬大概又回玉阳宫了。孟川独自一人坐在练武场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果子,慢慢地啃着。

神魔根基。神魔玉髓液。家族唯一的希望。二十岁前悟出刀势。

他的脑子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各种念头在里面搅成一团。他试图理清思路,越想越觉得压力如山一样压在身上。他啃着果子,目光茫然地看着练武场。暮色渐渐降临,练武场上的光线越来越暗,远处的镜湖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一只鸟从湖面上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忽然手里一空,果子被人抽走了。孟川转头看见姬元通站在他身后,正拿着那个被抽走的果子,咔嚓咬了一口。

“桌上这么多不够你吃的?”孟川没好气地说。

姬元通嚼着果子:“别人手里抢来的才最好吃。”

“行行行,一天就你歪理最多。”孟川又从桌上拿起一枚果子,咬了一口。这次的果子比刚才那个酸一些,他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咽了下去。

姬元通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不嫌石阶凉。他啃着果子,眼睛看着前方,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要突破洗髓境了?”他忽然问。

孟川愣了一下:“对啊。”

“很紧张?”

孟川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不然呢?”

他咬着果子,嚼了两下咽下去。

“压力好大啊。”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脆弱,“你当初突破的时候是什么样?”

姬元通还真思考了两秒,然后说:“没啥感想,闭关几天就出来了。”

孟川瞪了他一眼:“问你跟没问一样!”

“别紧张。”姬元通啃着果子,“家族会全力支持你的。洗髓境是选神魔体的第一步,还是说孟大少爷第一步都不敢迈了?”

“我又不像你天赋异禀,姬睡神。”孟川哼了一声。

姬元通没有反驳。他啃完了果子把果核随手一扔,果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里。他拍了拍手,转过头看着孟川。

“你会成为神尊的。”他说。

声音不大,却认真得不像姬元通,让孟川愣了一下。

“因为我相信你。”

姬元通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孟川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那个酸酸的果子,看着姬元通消失的方向。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压力还在,前路依然模糊不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里没有那么慌了。远处,镜湖的水面上,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正在消散。天色越来越暗,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孟川站起来走到练武场中央,他拔出了刀。刀锋在星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他开始练刀。刀势不在刀中,在心中。心中有势,刀自有势。他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知道他会懂的。

总有一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