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晚风穿堂,檐下铜铃轻响。
复盘散后,众人并未立刻离去。蓝启仁端着茶盏沉默良久,蓝曦臣温声安抚了几句,金凌偷偷瞄了魏无羡好几眼,聂怀桑摇着折扇笑而不语。
江澄一直坐在最边上,紫电在腕间无声缠绕。
良久,蓝忘机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声线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珍重:
“那……魏婴,你的灵力,是如何来的?”
此言一出,江澄缠着紫电的手指猛地一顿。
脊背却在这一瞬间绷紧了。
这个问题,他也在等。
从昨日教场上魏无羡抬掌迎上、灵力浩瀚如山的那一刻起,江澄的心里就埋了一根刺。他太清楚魏无羡曾经的修为——金丹被剖,经脉尽毁,十六年来以诡道御鬼,灵力早已断绝。可昨日那一掌,醇厚磅礴,根基稳固,绝非一朝一夕可以伪装。
他想知道答案。可他又害怕知道答案。
江澄垂着眼,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骤然被问及此事,魏无羡微微一怔。
并非无从作答,只是这段山谷秘辛、这场旷世机缘,他独自藏了太久。
久到他早已习惯将这份剧痛与新生封存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无人提及,亦无人窥探。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尘封不动,便不会牵动半分波澜。
可此刻蓝忘机的目光太过沉静温柔,清透眼底盛满专注与疼惜,让他无从躲避,也不愿躲避。
魏无羡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边缘,半晌,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启语,似在叙说一场悠远旧梦:
“说起来,倒有些像做梦。”
……
那日断崖坠身,风声呼啸万丈。
他早与蓝忘机商定周全计策,借傀儡假身掩人耳目,顺利脱身。下坠之际,蓝忘机提前布下的分身稳稳将他承接,保他毫发无伤。
坠崖次日,他本打算悄然动身前往江南,循着林氏残留的踪迹,深挖这场冤案背后所有余罪,静待最佳收网时机。
却不料行路途中无心偏离官道,误入了一座隐匿群山、与世隔绝的无人山谷。
彼时云雾缭绕,山岚氤氲,谷中灵气浓郁得近乎实质,丝丝缕缕凝作细碎露珠,沾落在睫毛与衣袂之上。
他一路奔波蛰伏,身心俱疲,只想着寻一处清净地稍作歇息,稍作休整便继续赶路。
便是这无意驻足,让他遇见了那位等候他许久的老者。
青石之上,白衣鹤发的老者闭目静坐,身姿沉稳如山,似与青山古木共生多年,早已扎根此地。周身仙气萦绕,无半分凌厉威压,只剩岁月沉淀后的悠远静谧。如深潭藏静,如万古青松,一呼一吸,皆与天地相融。
魏无羡下意识走近半步。
下一瞬,老者倏然睁眼。
那双历经百年沧桑的眼眸,无审视、无打量,唯有久候终至的释然与温和,像遥遥望穿岁月,终于等到了命定之人。
“小友,”老者声音苍劲悠远,落于山间,字字沉稳,“好相貌。”
彼时的魏无羡尚且懵懂,只觉这世外老者言语风趣坦荡,随性笑了一声,并未深思其中深意。
直到后来他才知晓,此人名为风凌野,是抱山散人唯一的师兄。
而这场跨越岁月的救赎,始于他十六年前身死魂消的那一刻。
……
彼时乱葬岗崩塌,戾气焚身,世人皆以为魏无羡彻底陨落、魂飞魄散。
千里云山,绝境闭关。
早已遁出尘缘、常年静坐苦修的抱山散人,本心如止水,万年无波。
可就在那一日,她端坐蒲团,忽然心头剧痛、灵台骤震,心口像是被无形利刃狠狠刺穿,气血翻涌不休,千年稳固的修为险些尽数溃散。
这是师徒血脉相连的冥冥感应,是天道劫数传来的彻骨悲恸。
她心知必有至亲之人遭逢灭顶之灾。
不顾闭关大忌、不顾折损修为、不顾天罚反噬,抱山散人强行破关而出,倾尽自己千年苦修的一身道行,逆天推演天机命数。
卦象层层剥开,真相刺骨如刀,血淋淋摊开在她眼前。
她此生最疼的徒弟,藏色散人,年少早逝,命途凄苦。
而她唯一的孩儿,那个尚且稚嫩、孤苦无依的徒孙——
一生颠沛,半生流离,受尽世人诋毁、苍生辜负,最终落得乱葬岗身死、魂消魄散的结局。
两代血亲,一世悲苦,尽数被天道薄待,被人间辜负。
卦成刹那,抱山散人心气逆转,经脉寸伤,一口滚烫鲜血轰然呕出,染红身前素白蒲团。
千年修为散尽大半,寿元枯竭殆尽,油尽灯枯。
她修道一生,看淡生死,看破红尘,从未有过半分执念。
唯独对这一脉血亲,放不下,舍不得,痛彻心扉。
自知大限将至,弥留之际,她强撑最后残力,召来隐于山谷的师兄风凌野,留下此生最后、也是唯一的遗愿。
字字泣血,句句执念:
“我徒命苦,徒孙更苦。”
“若来日天道轮转,他有机缘残魂归聚、重踏人间。”
“请师兄护他周全,补他残缺经脉,重塑金丹道基。”
“渡他一场新生,偿他半生所有疾苦。”
自此,风凌野遵师妹遗愿,坐守空山,岁岁等候。
不问年月,不问归期,只为等那个命途多舛的少年,重临人间。
……
天道素来公允,万物皆有制衡,从来没有不付代价的逆天改命。
魏无羡少年失丹,经脉彻底枯萎残缺,早已被天道定死为废脉之躯,终生断绝仙途。寻常修为,连拨动他残破根基都做不到,更别说洗髓重铸、凝丹新生。
唯有风凌野一身深厚道基,有足够力量撬动法则,强行冲开他早已坏死的筋脉。
风凌野不需自废修为,也不会独自承担天罚。
天道的规则是,谁承接新生,谁便承受反噬。这场重塑金丹的所有剧痛,便是属于魏无羡的天罚反噬。
也正因是以深厚道基强行开脉,这十日洗经伐髓,苦痛远超寻常重塑筋骨。
整整十日,每日六个时辰,从未间断。
浩瀚磅礴的仙力一遍遍冲刷碾压他早已坏死、结痂、断裂的周身经脉。
不是温和滋养,是强行撕裂、硬生剥离、碾碎重织。
旧的废脉被仙力寸寸崩碎,血肉筋骨被反复碾压重塑,每一寸肌理、每一处骨缝,都像是被万千利刃反复切割灼烧。
这便是天道降下的反噬,所有撕裂神魂、蚀骨钻心的折磨,全数落在魏无羡身上。剧痛时时刻刻啃噬神魂,数次将他推到濒临昏死的边缘。
汗水浸透层层衣衫,面色惨白无血,唇瓣死死咬至泛白,身躯控制不住阵阵战栗。
可他自始至终,牙关紧咬,硬生生扛下所有炼狱之苦,不喊一字疼,不诉一声难。
每一轮淬炼结束,风凌野都会催动温煦灵力,递来一壶灵泉,轻声相询:“痛苦吗?”
魏无羡次次抬手接过,仰头饮尽,纵使浑身剧痛难忍,依旧眉眼清亮,笑意坚定:
“痛。但值得。”
他心底清楚。
风凌野只是以大乘期深厚修为作为引子,帮他撬开死局。天道不会放过这场逆命之举,所有代价,都要由他自己一力承担。抱山散人耗尽千年修为、燃尽寿元换来机缘,而他,要亲身扛下这份天罚之痛,方能脱胎新生。
……
十日炼狱,终得圆满。
一身污浊戾气尽数涤荡殆尽,残破废脉彻底重塑,脱胎换骨,废骨新生。
一枚无瑕圆满、底蕴浑厚的金丹,稳稳凝于丹田,道基稳固,修为也一朝踏至崭新境界。
夙愿已了。
风凌野望着重获新生的少年,再无牵挂,转身归隐山谷深处。
魏无羡独立清风山谷,静静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醇厚安稳的正统灵力。
过往半生所有残缺、所有遗憾、所有疾苦,尽数清零。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世间所有颠沛流离、万般苦难,原来皆有归途,皆值得奔赴。
……
静室内,晚风微凉,池水映着渐沉的暮色,碎金浮动。
魏无羡从绵长回忆中回过神来,抬眸望向身前之人。
蓝忘机静静凝着他,眼底早已不是方才小心翼翼的探究。
是翻涌难掩的心疼,是彻彻底底的动容,是沉淀至深的骄傲与珍重。
万千情绪,无声尽诉。
魏无羡心头一暖,朝他眨了眨眼,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笑着轻道:
“所以啊,不过是洗经伐髓、重铸道基而已。你看,我又没少块肉,好好的呢。”
轻描淡写一句,轻轻带过十日炼狱、满身伤痕。
江澄不知何时起身走向静室外,背对着众人,死死盯着池水中晃动的松影。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十日。每日六个时辰。仙力寸寸碾碎废脉,血肉筋骨反复重织。不喊一字疼,不诉一声难。
紫电在腕间“滋啦”一声,迸出一串刺目的电光。
江澄的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莲花坞覆灭那日,眼睁睁看着温逐流化去自己的金丹。后来魏无羡把金丹给了他,告诉他“我有办法”。他信了,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从此御剑飞行、重振江氏。
他从来不知道,魏无羡说的“有办法”,是剖出自己的金丹,换他一个完整的未来。
而十六年后,这个人又独自躺在那座无人山谷里,被仙力一遍遍碾碎筋骨,熬过十日炼狱,只为重新站起来。
江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回头,想冲过去揪住魏无羡的领子,像往常一样骂他“你他妈有病”,骂他什么都自己扛,骂他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可他没动。
因为他怕一回头,那点热意就藏不住了。
金凌偷偷瞄了一眼舅舅的背影,又看了看魏无羡,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聂怀桑轻轻摇了摇折扇,眼底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
蓝忘机默然不语,缓缓抬手,温热掌心轻轻覆上魏无羡的手背,力道温柔珍重,稳稳包裹。
魏无羡反手十指相扣,牢牢攥住他的手,微微歪头,眼底带着细碎笑意:
“蓝湛,你这是什么表情?心疼啦?”
蓝忘机凝望着他澄澈明亮、坦荡如初的眉眼,沉寂良久,喉间轻滚,低声唤他:
“魏婴。”
“嗯?”
“……没事。”
千言万语的心疼、万般难言的怜惜,最终尽数化作一句无言珍重。
一旁的蓝启仁轻咳一声,别开面容,掩去眼底复杂动容。
蓝曦臣垂眸掩唇,温润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
池水微漾,暮色四合。
松风穿堂,铜铃轻响。
旧苦已尽。
人间新生。2
怎么这么好看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