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一语落地,姚宗主面色惨白、哑口无言,满堂非议彻底卡在喉间。
大殿凝滞的气氛尚未全然舒展,主位之上,那道始终紧绷沉默的少年身影,终于缓缓起身。
金凌一身规整庄重的金星雪浪袍,立于高台正中,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气度端然。数年风雨磨洗,早已彻底褪去幼时的骄纵稚气、炸毛莽撞,沉淀出金氏宗主该有的沉稳威仪、坦荡风骨。
他居高临下,淡淡扫过殿内一众神色各异、心怀执念与偏见的百家长辈。
目光掠过满堂,最终在狼狈僵坐的姚宗主身上冷冷一顿,清亮的眼底不含半分情面,带着少年人澄澈的正直,也带着一派之主的沉稳威严。
片刻沉寂后,金凌朗声开口,少年音色清亮铿锵,字字落地有声,震彻整座金麟大殿:
“今日仙门百家齐聚金麟台,只为庆贺四海瞭望台全数落成,山海归宁,苍生得护。”
“仙督将此次盛会设于金麟台,是为历练我这初承家业、资历尚浅的后辈。既是清平盛会、论道之宴,本该言正道、话清平、叙同心。”
他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冷冽严肃,直面满堂旧弊执念:
“何以时至今日,还有诸多长辈,死死揪住陈年旧账、过往是非不肯放手?”
一语诘问,满堂寂然。
无数长辈面色微僵,纷纷敛了眼底审视与苛责。
金凌微微抬颔,不卑不亢,坦然迎向殿中所有探究、不满、迟疑的目光,字字掷地有声、滴水不漏:
“当年之事,我金凌亲历其中,失去双亲,孤苦长大。可我尚且早已放下旧怨、明辨黑白。诸位长辈身居高位、久历世事,反倒耿耿于怀、执念不散。”
“这般行径,未免太过狭隘,反倒失了仙门百家该有的胸襟气度。”
话音彻落,满座皆惊。
无人料到,素来被众人视作晚辈孩童、年少稚嫩的金凌,会在这百家大殿之上,当众直面一众老牌宗主,字字坦荡、句句公允,撕开满堂守旧偏见。
席间,蓝忘机静坐原位,清冷琉璃色眸光静静落于高台少年身上。
看着金凌如今从容稳重、独当一面、明辨是非、心怀公道的模样,眸底常年不变的清冷沉色,缓缓漾开一抹极淡、极真切的欣慰赞许。
那个幼时在莲花坞爱哭爱闹、敏感倔强、动辄炸毛的小小少年,那个失去双亲、孤苦无依、步步蹒跚的孩子,终究熬过了所有风雨、扛过了所有苦难,长成了顶天立地、执掌金氏、心怀苍生、坚守正道的合格宗主。
岁月风雨,终不负纯粹本心。
云梦席位,江澄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他指尖紧攥酒盏,指节微泛发白,眼底翻涌着遮不住的错愕、震惊,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柔软酸涩。
在他心底,金凌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外甥。脾气倔、性子急、嘴硬心软、藏不住情绪,一点委屈受不得,遇事只会炸毛别扭。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从小被他护在羽翼下、被他严加管教、被他嘴硬心软疼大的孩子,能立于金麟高台之上,面对满堂老牌宗主,从容不迫、字字铿锵、句句公允,撑起整片金氏颜面,守住世间公道黑白。
震惊褪去,心底汹涌翻涌的,是难言的酸涩与慰藉。
他静静望着高台之上的少年,恍惚间,仿佛透过这副挺拔沉稳的眉眼,看见了温润如玉、风骨端方的金子轩,看见了温柔善良、坚韧笃定的江厌离。
阿姐,金子轩。
你们看见了吗?
你们的孩子长大了。
他不再孤苦无依,不再懵懂稚嫩。
他守住了金氏的风骨,守住了是非公道,守住了人心清白,也活成了比我们所有人都通透、都坦荡、都耀眼的模样。
江澄垂眸,借着仰头饮酒的动作,悄悄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湿意。
烈酒入喉,压下满腔翻涌的情绪。
放下酒盏的瞬间,素来冷硬傲娇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心底默默冷哼一声,带着独属于他的别扭骄傲:
哼,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外甥。
大殿角落,聂怀桑依旧斜倚廊柱,折扇轻摇,悠然而坐。
他目光悠悠,看过高台气度从容的金凌,看过席间心绪万千的江澄,看过少年辈铮铮挺立的赤诚,看过满堂长辈颜面难堪的窘迫,眼底懵懂涣散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幽深透彻的清明。
他轻轻摇着山水折扇,轻声感慨,语气温温缓缓,却道尽岁月更迭:
“哎呀,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这金麟台上吹了十六年的冷风、歪风,到如今,到底是吹向该去的地方了。”
蓝忘机身侧,魏无羡静静坐着。
他抬眸望着高台上从容坦荡、独当一面的少年,眼底温热阵阵翻涌,眼眶微微发热,酸涩又柔软,动容万千。
曾经那个被他护着、陪着、处处迁就、屡屡闹别扭的小金陵,早已褪去稚气,长成了敢辨黑白、敢护公道、敢立高台的正直少年。
他轻轻吸了吸鼻尖的温热,端起身前酒盏,隔着满堂人影、隔着遥遥高台,无声朝着金凌的方向轻轻一举。
无需言语,尽是欣慰。
高台之上,金凌目光恰好扫来,精准撞入魏无羡温柔动容的眼底。
少年微怔一瞬,似是不习惯这般直白温柔的期许,耳根悄悄漫开一层浅浅的绯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腼腆别扭。
可下一秒,那紧绷严肃的唇角,还是忍不住悄悄、浅浅地扬了起来。
殿外秋风穿廊而过,金麟台的旗幡轻轻一晃。
【作者有话说】
金凌的那句"我放下了",比任何人的辩驳都有分量。江澄那段我写得手酸——一个别扭了一辈子的人,表达骄傲的方式是"哼,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外甥",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