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金麟台之约

那场联姻风波，被蓝忘机一句“长兄未娶，忘机不敢先婚”稳稳挡下，体面利落，无人再敢当面提及。

碍于蓝氏祖训高悬、兄弟二人态度坚决，林氏纵有满心不甘与算计，也只能暂且压下所有心思，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带着女儿暂住云深。

接下来数日，山门重回一派安稳平和。

日间兰室课业照常鲜活热闹。魏无羡指尖夹着符纸，懒洋洋靠在案边，看一众小辈笨拙结印，忽而抬手轻点其中一人手腕：“腕力太僵，符咒要随气走，不是靠蛮力压。”说着亲自执笔示范，笔锋流转间符纹自成，小辈们看得目不转睛，纷纷围拢过来讨教。他耐心拆解要点，偶尔穿插几句实战趣事，逗得满堂少年笑声不断，连窗外路过的蓝曦臣都忍不住驻足聆听。

经彩衣镇一战，少年们对魏无羡愈发敬重，心底早已全然不认外界所谓“邪魔”流言，只认这位温柔强大、真心护佑后辈的魏前辈。

蓝启仁表面依旧严肃端稳，日日查看课业、规整学风，不曾流露半分心软纵容。可某日巡课时，恰逢魏无羡指导小辈修正符咒失误，他站在廊下看了许久，眼底审视之意已然淡去许多。看着满堂朝气蓬勃、术法突飞猛进的子弟，再想起方才魏无羡循循善诱的模样，心底清楚——魏无羡的教法，确确实实造福了蓝氏后辈。

静室朝夕，更是温柔安稳。白日各自忙碌，晚间归来相守，一盏孤灯，两相对坐，无需多言，便是岁月静好。那些世俗纷争、门第算计、流言蜚语，仿佛都被隔在云深青山之外，扰不得此间半分安宁。

只是安稳时日，终有起落流转。

数日闲适转瞬即逝，仙门近日传书渐密，蓝忘机执掌仙门法度、统筹百家事务已有数月，诸多积压事宜亟待诸家共议，清谈会择期召开，日渐临近。

往年清谈会，本无固定周期，或逢仙门有要事需共商，或逢仙督有新令需颁行，方会择期召开，选址亦由各世家轮流承办，或是清河聂氏，或是云梦江氏，或是姑苏蓝氏，各家轮流主事，公允持正。

可今年执掌仙门法度、统筹百家事务之人，是蓝忘机。

诸多事宜需由他亲自主持定夺，选址一事，便由他斟酌定下。

今夜静室烛火清宁，暖意融融。

魏无羡正倚在案边，懒懒翻看着一本蓝氏古籍，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泛黄纸页，眉眼松弛惬意。连日安稳授课、无忧度日，让他早已卸下满身戒备，眉眼间尽是平和温润。

蓝忘机沐浴更衣归来，素衣整洁，身姿清挺，缓步走到案前落座。

他静静看了身侧少年片刻，眸底温柔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小心翼翼。

斟酌许久，他终是轻声开口，打破一室宁静。

“魏婴。”

魏无羡抬眸，笑意浅浅：“嗯？怎么啦蓝湛？”

蓝忘机眸光沉静，字字轻缓，认真同他商议：“近日仙门传书，诸多事宜需诸家共议，清谈会择期召开。今年由我主事，已将清谈会选址，定在金麟台。”

一句话轻轻落地。

静室温柔的氛围，骤然凝滞半分。

魏无羡翻书的指尖，倏然一顿。

金麟台——

那地方，他死过一次。

那是他半生屈辱，半生唾骂，半生狼狈绝望，大半惨烈过往，皆烙印在那座金碧辉煌、看似尊贵无双的高台之上。

那是他穷尽两世，都不愿轻易踏足的旧伤之地。

心头刹那掠过万千沉郁过往，翻起浅浅涩意。

但也只是一瞬。

不过瞬息之间，魏无羡便压下眼底所有暗沉，很快恢复如常，扯出一抹散漫如常的笑意，轻轻耸肩：“好啊，没问题。你是仙督，仙门事务，自然由你做主。”

他笑得坦荡轻松，仿佛那座高台于他而言，从无半点伤痕。

可蓝忘机何其懂他。

他看着爱人骤然凝滞的指尖，看着眼底一闪而逝的落寞沉郁，看着那故作洒脱、刻意伪装的从容，心口轻轻一紧。

世人皆以为，魏无羡肆意洒脱、无牵无挂、万事不放在心上。

唯有他知。

这人看似百毒不侵、嬉笑人间，实则心底藏着数不尽的旧疤旧痛，只是从不示人、从不喊疼，习惯了独自隐忍、独自释怀。

蓝忘机微微俯身，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安稳，温柔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与迁就，字字温柔恳切：

“我知晓。”

“金麟台，是你旧痛之地。”

他从不会自作主张、不顾他心意，更不会以仙门公事为由，勉强他分毫。

“选址已定，百家皆知，不可临时更改。”

“但魏婴，我今夜告知于你，是想与你商议。”

他眸光澄澈真挚，尊重、怜惜、疼爱，尽数藏在眼底：

“此番清谈会，你若不愿前往，无需勉强。”

“我会全程主持诸事，护好山门与小辈，替你挡去所有纷争非议。你留在云深，安然等候即可。”

从始至终，他要的从来不是公事顺遂、仙门体面。

他要的，只是魏无羡心安。

魏无羡怔怔抬眸，望向眼前温柔至极的人。

烛火落在蓝忘机清冷眉眼间，褪去了所有仙督的肃穆凛冽，只剩满眼独一无二的温柔与妥帖。

两世浮沉，万人唾骂，百家刀戈，从来无人顾及他怕不怕、痛不痛、愿不愿。

唯独蓝忘机。

知晓他所有伤疤，看透他所有伪装，体谅他所有怯懦，尊重他所有心意。

魏无羡心头一暖，方才那点沉郁酸涩，瞬间被温柔尽数抚平。

他反手轻轻扣住蓝忘机的掌心，眼底笑意澄澈坦荡，释然温柔。

“我没事的，蓝湛。”

“以前怕、以前痛，是因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四面皆敌，天下皆弃我。”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望着蓝忘机，眉眼弯弯，字字真心：

“我有你。”

“有你在身侧，万般风雨皆可挡，千山万险皆可平。一个金麟台而已，没什么不敢去的。”

“旧地虽痛，但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满身狼狈的魏无羡了。”

“这一次，我陪你同去。”

灯火摇曳，两相凝望，温柔缱绻，胜过世间万千繁华。

旧伤仍在，可爱意绵长，足以抚平过往所有疮痍。

作者有话说

别人的偏爱是“我替你扛”

蓝忘机给的偏爱是：我替你兜底，但去不去，你的心说了算。

他给的不是庇护，是选择权。

你可以逃，我不怪你，我全扛。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