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叔父说“庸俗”

日头西斜，光移影动。

静室内，魏无羡正对着铜镜整理衣襟，他今日换了一身衣袍。只是这内袍有些特别，白得清冽，却在袖口与衣摆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几脉淡青色的竹纹。白衣胜雪，青纹如岚，穿在他身上，竟将那份惯有的跳脱恣意收敛了几分，平添了一种遗世独立的飘逸感。

"蓝湛，你看我这身如何？"魏无羡转了一个圈，衣摆荡开优雅的弧度，笑嘻嘻地问，"这颜色衬我不？"

蓝忘机原本在翻阅书卷，闻声抬头。目光触及那抹淡青的瞬间，他翻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书卷走上前，伸出手，替魏无羡细细抚平身后微皱的衣料。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魏无羡的脊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好看。"蓝忘机垂下眼眸，嗓音微哑，低声道，"很适合你。去吧。"

魏无羡只当他是审美在线，并未多想，凑上去在那清冷俊美的侧脸上响亮地啄了一口，"那我上课去啦！"

……

兰室之外，古木参天。

蓝启仁正手持一卷古籍缓步而来。他本打算去查看一下今日课业，顺便看看那魏无羡到底把符咒教成了什么样。

然而，当他行至窗畔，目光不经意间投向室内时，脚步骤然顿住。

室内，魏无羡正倚在案边，手持一支紫竹笔，对着众弟子讲解符咒走势。他身着那白中带青的衣袍，身姿挺拔，袖袍随着他挥舞的动作翩然若仙。那抹淡青的竹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衬得他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与惊心动魄。

"你们看，这朱砂的点缀，不在于力道大小，而在于心念流转……"魏无羡侧过身，衣袂翻飞，那一瞬间的神态，眉眼弯弯，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洒脱。

蓝启仁只觉呼吸一滞，手中的书卷被他死死攥住，纸页边缘都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这身衣服……他太熟悉了！

数十年前，那个同样恣意张扬的女子——藏色散人，也曾这般身着白衣青纹，立于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前。她指着天上的流云对他笑："蓝二先生，你看这天色，最适合下山喝酒了。"

那时他正襟危坐，板着脸斥责她"不知礼数"，可心底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只是他一心恪守家规，满腹经纶却不知如何诉说衷肠，等到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开口时，却听闻她已与魏长泽携手天涯。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击溃了蓝启仁数十年的心防。

眼前的魏无羡，不仅仅是魏无羡。他挥笔的姿势，他狡黠的笑容，就连这身早已被时光遗忘的白衣青纹，都像极了那个让他惦念了半生的女子。

"先……先生？"蓝思追最先发现了门外的蓝启仁，吓得连忙起身行礼。

室内众弟子瞬间噤声。魏无羡回过头，正对上蓝启仁那双震惊、复杂、甚至带着一丝痛楚的眼睛。

魏无羡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蓝启仁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追问，而是垂下眼眸，敛去了笑意，轻声说了句："先生保重。"

蓝启仁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当众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旧绪，板着脸走进兰室，冷冷扫了魏无羡一眼，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日课业，我亲自考校。"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快步离开。

魏无羡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鼻子，回头问蓝思追："我穿这衣服，很不对劲吗？"

蓝思追看着魏无羡身上那独特的纹饰，再看看对方全然茫然的表情，心中隐约明白了几分缘由，只温声劝慰："魏前辈，这衣服很适合您。或许是先生睹物，想起了故人。"

……

廊柱阴影之下，蓝启仁背靠着冰冷的木柱，胸口剧烈起伏。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浮现方才那一身白衣青影。

藏色……真是冤家。时隔这么多年，连你的儿子，都来勾起我的旧忆。

……

雅室内，檀香袅袅。

蓝启仁端坐在案后，脸色沉沉。越回想方才那一幕，心里便越发纷乱。他暗自思忖，世间怎会有这般巧合，疑心魏无羡不知从何处寻得相似衣料，刻意穿戴，来揶揄试探自己。

"忘机。"蓝启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吩咐，"你去问一问魏无羡，他那身衣袍究竟从何而来。若是他有心借故人旧事来戏谑老夫，我断不会轻饶。"

蓝忘机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隐约猜到了叔父为何在意，却未说破，只低声应下："是。"

转身回了静室。

此时魏无羡刚下课回来，正由着蓝忘机服侍换下那身衣裳。

蓝忘机动作轻柔地替他解下腰带，指尖拂过那淡青色的竹纹，低声问道："魏婴，你今日穿的那身白底青纹的衣裳，是何处得来的？"

魏无羡一边由着他动作，一边随口答道："哦，你说那件啊？前几日下山买天子笑的时候，路过一家成衣铺，看着挺顺眼就买下了。"

蓝忘机微微蹙眉，继续追问："那店家可提过这纹样的来历？"

魏无羡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蓝忘机那张清冷的俊脸："蓝湛，你当这是古董旧物呢？老板说了，这是今年姑苏城里最流行的新款，名叫'姑苏烟雨'。取'烟雨入江南，青竹伴雅正'之意，眼下卖得可火了！"

蓝忘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追问，伸手将衣裳妥帖挂好。

……

片刻后，雅室。

蓝启仁端着茶盏，满心纠结，等着蓝忘机带回回话，沉声问道："如何？他怎么说？"

蓝忘机走到案前，将魏无羡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

"……魏婴说，那是成衣铺售卖的新款，唤作'姑苏烟雨'。"

雅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蓝启仁端着茶盏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心中珍藏半生、独属于过往回忆的白衣青衫，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故人遗物，只是姑苏城中批量售卖的寻常爆款成衣。

一场触动前尘旧梦的怅然，到头来只是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

"叔父。"蓝忘机神色平静，据实补充，"魏婴还说，这件穿在身上十分舒服。"

蓝启仁闭了闭眼，胸口闷闷地堵得慌，说不清是失望、羞恼，还是那一点旧梦骤然破碎的寥落。指尖微微发抖，好不容易才稳住手中茶盏，没有失手落地。

良久，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庸俗！"

【作者有话说】

构思这一章的时候就觉得，无论是在原著还是剧版里，蓝启仁是心悦藏色散人的，魏无羡穿着"姑苏烟雨"在兰室挥笔的样子，大概真的跟当年的藏色很像吧……

下一章蓝启仁要怎么面对这个"冤家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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