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云深不知处后山山崖。
已是辰时,天光大亮,山风裹着草木的凉意呼啸而过。魏无羡独自站在崖边,将陈情横在唇边,吹起了那支藏在心底、从未示人的曲子。
笛音清越又缠绵,穿过层叠山峦,飘向云深不知处的方向。
这三个月,他牵着小苹果漫无目的地流浪。走过荒村野径,踏过残阳古道,尝过各地明酒,却始终觉得酒味寡淡,入喉发苦。他曾数次路过云梦码头,望向那片熟悉的水域,脚步一次次抬起,又一次次落下。
回莲花坞?回哪一个莲花坞呢?
如今的他,不过是借躯重生,满身旧事,那片盛满年少欢笑与刻骨伤痛的土地,他怎敢踏足?
“蓝湛……”他低声呢喃,指尖微微发颤,笛音也跟着乱了半拍,“我吹这支曲子的途中,你会来吗?”
“若你来,便是我心意尚有回响。我这满身风尘,或许还能奢望靠近你的清辉一寸。”
“如果没来……那我便吹完这最后一遍,让这曲子随山风散了,连同我心里这点见不得光的妄念,一同埋在这荒山野岭。从此再不提起,再不触碰……”
笛声缠绵又决绝,像一场盛大的祭奠。他不敢回头,只当这是最后一次任性。
其实他对蓝忘机的心意,早在前世就悄悄扎根心底。只是那时,他是意气风发的云梦江氏大弟子,蓝忘机却是皎皎端方、万人敬仰的含光君。尤其剖丹救江澄、坠入乱葬岗修习鬼道之后,他便认定自己再也配不上那轮高悬世间的明月。
重生归来,蓝忘机一次次暗含心意的照拂,如同细密温柔的丝线,一点点缝补他千疮百孔的心。莲花坞船边那句轻声试探的“这片莲塘有主”;蓝曦臣提起三十三道戒鞭时,那份沉重到让他窒息的深情;雪夜静室彻夜谈心……桩桩件件,他尽数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如何不知,蓝忘机身为仙督,肩负整个仙门的重担,却仍为他奔走,只为替他洗去污名,护他一世安稳无忧。
“你是高悬皓月,我一身风尘泥泞,只怕我满身风霜,终究会玷污了你一身皎皎清辉。”魏无羡闭上眼,准备吹完最后一个音符便转身离开。
可就在这时——
“魏婴。”
一缕熟悉的破空声骤然传来,带着山风也挡不住的急切。
魏无羡的笛音瞬间停歇。他仿佛不敢相信般,迟疑着缓缓转身,一面害怕落空,一面又藏不住隐秘到近乎害怕的盼望。
入目漫山青绿之间,撞进一抹刻入心底的浅蓝。
蓝忘机一身浅蓝锦袍,身姿颀长清雅,静静迎风而立。他发丝微乱,胸膛因急速赶路而微微起伏,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此刻褪去了所有克制,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失而复得的狂喜,牢牢锁在魏无羡身上。
魏无羡骤然绽开笑容,可笑着笑着,积攒数月的委屈、思念与忐忑尽数翻涌,泪水毫无预兆滑落,顺着脸颊肆意淌下。
“蓝湛。”魏无羡吸了吸泛红的鼻尖,望着眼前人,声音带着难掩哽咽,亦藏着释然,“我走遍许多地方,尝遍各样好酒,到头来还是觉得姑苏的天子笑最合心意。”
蓝忘机心头一震。他听得明白,魏婴说的从不是酒,是藏在姑苏云深、独属于他的自己。一句“天子笑最好”,是魏无羡挣脱所有自我束缚后,递到他面前最柔软坦诚的心意。
长久以来的隐忍克制在此刻轰然决堤。蓝忘机大步上前,伸手将魏无羡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温柔收紧,如同抱住一件失而复得、再也不愿放手的珍宝。他将脸颊轻贴在魏无羡颈窝,把十六年压抑心底的牵挂,凝作一句恳切挽留:
“魏婴。那就不要再离开了。”
字字落在心上,掀起滔天波澜。一滴滚烫清泪无声落在魏无羡颈侧,他这才察觉,怀中人肩头微微绷紧,素来克制自持的含光君,竟也为他落了泪。
“蓝湛,你……”魏无羡想稍稍退开看清他,反倒被抱得更紧。蓝忘机低哑温柔的嗓音贴着他耳畔响起,语气坚定不容动摇,带着一丝刚赶来的急促喘息,“往后余生,我伴你同行。”
山风掠过崖边,吹散了最后一缕薄雾。
魏无羡埋首在他怀中,闷声问道:“蓝湛,你还没告诉我,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蓝忘机沉默片刻,喉结微动,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第一片花瓣,却字字清晰,落在魏无羡心上:
“忘羡。”
魏无羡猛地一怔。
“忘羡……”他喃喃重复,眼眶又热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原来……这么早,你就悄悄心悦于我了?”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将人抱得更紧。
山风温柔,笛音已散,可有些曲子,不必吹完,也已有了回响。
【作者有话说】
魏无羡的那种"你若不来我就把妄念埋进荒山"的决绝,真的太戳了。他从来不是不怕被拒绝,他只是终于敢等一次了。所幸蓝湛没让他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