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一把将叶青捞进怀里,那人胸口塌下去,喘得只剩一丝游气。图卷边缘焦黑,轻飘飘掉在叶青腿上,被血浸过的地方还在往外冒黑气。
山脊上的蓝光已经收了,四周重新陷进夜色。风从西坡灌上来,吹得周牧后颈发凉。他低头看叶青的脸,嘴唇紫白,眼皮半合,像断了气的人。
“叶青?”周牧拍了拍他的脸,没反应。
周牧想把人背起来走。他刚把叶青翻过去,手托到叶青后背,忽然察觉怀里那点微弱的起伏停了。
周牧动作一僵,手指猛地扣上叶青手腕试脉。
脉门一片死寂。
“叶青!”周牧低吼一声,又去探他鼻息,冷透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他慌了。这一路上叶青再怎么伤,脉都没断过。周牧抓着那只青黑的指节用力搓,又去按叶青心口,图卷贴着的地方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钻。
“你别吓我……”周牧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远处追兵听去,可手已经抖了。
他下意识要把半卷残图从叶青心口扯下来。手指刚碰到图边,那图就像生了根,猛地往叶青心口一缩,边缘的焦痕蹭破周牧指腹,渗出血珠。周牧用力扯了两下,图纹亮了一瞬,又死死贴回叶青胸口,怎么都揭不下来。
“你这破图……”周牧咬牙,不敢再硬拽。他记得叶青说过,这图离了身会自己回去。可他没见过离了主还能往死人身上钻的。
叶青的眼在这一刻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周牧正低头看他的脸,四目相对,叶青的瞳孔里没有光,却极清明。那一瞬短得像是错觉,叶青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闭了眼。
周牧以为他要说话,凑近了听,只听见风。
他不知道的是,叶青那片刻是真醒的。醒来的第一念不是疼,是算。周牧若背他走,两人都走不脱——叶青自分量是累赘,周牧背着一个半死的人,速度连平常一半都不到,追兵回过神来一围,谁都出不去。
所以他停了呼吸。
不是撑不住,是故意的。脉息一断,图就认主不认人,周牧扯不开,就只能独走。
叶青在黑暗里把最后一点清醒用来听周牧的动静。他听见周牧又试了一次脉,听见那人骂了句脏话,听见布料被撕开的声音。
周牧确实在挣扎。
他蹲在山脊背风的石后,怀里叶青的身子已经凉了半截。追兵被光路引开不过是一时,那光是叶青拿命换的,撑不了多久。等追兵发现上当,回头一搜,这山脊上藏不住活人,更藏不住死人。
周牧脑子里忽然跳出叶青之前说的那句话——西坡第三道口,往右。
还有后山。叶青早先拿这事要挟过他,说周牧后山那夜把布包塞进石缝,他全看见了。那地方的坐标,叶青口述过一遍,周牧当时只当把柄,没真往心里去。此刻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后山断崖下第三道石缝,往里三丈有凹槽。
周牧闭了闭眼。
他不能把叶青留在这。可背着死人走,等于自投罗网。图又扯不下来,总不能连人带图一起埋了。
他低头看了眼叶青心口那半卷图。图不肯离主,那就连图带人一起想办法,不对,图离不了,人若真死了,图就永远钉在尸身上,追兵一搜一个准。
周牧忽然明白了叶青为什么停息。
这人是要用自己诈死,把活路让出来。
“你倒是会算计。”周牧低声说,不知是对叶青还是对自己。
他动手了。从自己里衣下摆撕下长长一条布,裹住叶青心口那半卷图,图往肉里钻,布裹上去只能盖住表层,贴身的纹路仍咬着叶青皮肉。
周牧又扯过叶青的外袍下摆,把裹图的位置缠紧,算是在死人身上做了个标记,追兵若翻尸,一眼就能看见图在哪儿,注意力全被图吸走,反倒不会细查叶青是否真死。
做完这些,周牧把叶青轻轻放倒在石后凹处,用枯枝和落叶盖了半边身子。
周牧俯身,贴着叶青耳根,声音压得极低:“我带图引他们,你撑住。等我引开,回来找你。”
他不知道叶青听见没。
周牧起身,把叶青袍子上撕下的布条缠在自己左臂,又从地上捡了截烧焦的火把杆,故意往东边山道去了几步,踩出凌乱脚印,然后猛地折向西北,贴着山脊阴影往坡下钻。
他走得不快,却留了痕迹,左臂那截布条在石壁上蹭出暗红,像是负伤逃窜。追兵回搜时,第一眼只会追着血迹和布条走。
风声里,周牧的脚步声远了。
石后那堆落叶动了动。
叶青睁开了眼。
他其实没死,脉息是压住的,气是憋住的,周牧试脉时他连心跳都缓到了几乎停。可这一诈,代价不小,本来催图就已经喷了血、指节青黑、小腿发麻,此刻再强行停息,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攥过,喉头腥甜往上涌,他咬碎牙才没咳出声。
周牧走了。
叶青撑着地,慢慢从枯枝下挪出来。他的一条腿几乎没知觉,小腿麻得像是别人的。他不知道周牧能不能把追兵引远,也不知道这人回头找不找得到自己,周牧动机本就不纯,同乡情分是饵,灭口是利用,叶青心里清楚。可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山脊西侧不远处有一道暗缝,是早先叶青催图时余光扫到的,石壁裂开一线,窄得只容侧身。他当时记下了位置,没告诉周牧。
叶青用胳膊肘撑地,一点一点往那边爬。每挪一寸,胸口就塌一下,图卷贴着心口发烫,像在吸他最后一点余热。他不敢再催图,方才显化光路已经把气耗得见底,现在连想都别想,一想就眼前发黑。
爬到暗缝前,叶青侧身挤进去。缝里阴冷,石头硌着背,他把腿蜷起来,用破袍子裹住自己。外面风声里隐约有火把的光晃过山脊,追兵回来了。
他们果然先奔着周牧留下的血迹和布条追下去,可还是留了两人在山脊上搜。
叶青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从缝外经过。那人用枪杆捅了捅石后的落叶,嘟囔了句“没人”,又往东去了。
叶青闭着眼,等着那股腥甜慢慢压下去。他知道追兵不会只搜一轮,这山脊他们迟早来回犁。而他现在 alone,重伤,图虽在身却连一丝显化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方才那一下诈死停息,把最后一点能调动图气的本钱也压没了。
无图护身他本就难活,有图却用不了,和没有一样。
叶青把脸埋进臂弯,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很慢,很轻。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等周牧引开追兵,等这波人撤了,他再想办法爬出去。
可他心里也清楚,下一次追兵回搜,他连显化光路、把人引开的那点本事都做不到了。
暗缝外,山风卷着远处的火把光,一寸寸扫过山脊。2
有这么好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