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半身陷泥

叶青扒着北荒旧道坡沿，山脊另一侧马蹄声压了过来，震得碎石往下滚。

他没探头看，手一松，整个人从裂缝里滑了下去，后背撞着湿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落地时脚底发软，旧道里积着一层黑水，踩下去没到脚踝。

他贴住右侧土壁，矮身往乱流深处走，耳后马蹄声已经折向坡顶。

怀里的残图又在发烫。

叶青没压。

他算得很清楚。周牧那句话不是白说的，他们认气不认人。皇都追兵原本往主峰去，是冲周牧引开的动静。现在他人进了旧道，只要残图气往外一漏，那队人马就会改道。追兵越多，越往这条暗沟里钻，他越有机会混在乱流里脱身。

第一步，先让图亮。

残图贴着心口跳了一下，像有人把烧红的针扎进他肋下。旧道深处的风猛地一滞，紧接着一股极淡的青气从他胸口渗出，顺着黑水往前飘，两息功夫就散开半条沟。叶青没等到第三息，抬手按死图气。

疼。

太阳穴像被凿子敲进去，眼前黑了一瞬。他咬住牙，脑子里有个画面被撕去一角。师姐塞东西时穿的那件衣裳，颜色又淡了。原本还能记起袖口洗得发白，现在只剩一团灰。他骂了句，脚下没停，继续往乱流深处摸。

第二下。

他又松开图气。青气再起，比头回更淡，飘得也更慢。叶青数着呼吸，一、二，两息一到，再掐。这回抽痛来得更猛，左腿跟着一软，人差点跪进黑水里。他单手撑住土壁，指节抠进湿泥。刚才还清晰的那条沟，现在有点记不清入口朝向。

第三下。

他刚把图气放出来，坡顶的动静变了。马蹄声先是一顿，接着齐齐折向，朝旧道口压来。成了。周牧给的信息用上了。叶青听见甲叶碰撞的脆响，还有人在坡上短促地吆喝。他没听完，把图气一收，转身往更深处钻。

乱流这地方不给他面子。

才走出七八步，脚下的黑水突然没了底。叶青只觉右腿一空，整个人斜着栽了下去。腥土从两侧挤过来，冷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本能地伸手去扒，抓到一把湿滑的根须，根断了，人又往下陷了半尺。黑泥压到腰，胸口的残图被挤得贴紧皮肉，图气差点自己往外崩。

叶青硬生生按住了。

不能现在亮。追兵已经进沟口，甲叶声贴着地面传过来，离他不过几十步。这时候亮，就是给那些人递火把。可不亮，他半个身子埋在腥土里，动不了，也藏不住。

追兵停了。

有人下了马，靴子踩进黑水，水声在沟里荡开。叶青听见刀鞘磕在岩石上的响，接着是一声压低的命令。他听不清说什么，只知道那些人没有继续往前走。他们停在了沟口。

叶青把呼吸放得极浅。

腥土还在慢慢往下吞他。泥里有股吸力，像活物一样扯着他的腿，右膝盖以下已经没知觉了。他用左手撑着身后一块硬土，勉强不让胸口陷下去。残图的热度顶着他的掌根，像条被按住的蛇，随时要蹿出来。

“搜沟。”

沟口有人下了令。这次叶青听清了。马蹄没动，但脚步声朝里来，一步、两步，踩得黑水四溅。追兵在拿刀探路，刀尖划在土壁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越来越近。

叶青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残图的光被他的手指压成一条细线，忽明忽暗。再掐一息，他能把自己埋进泥里装死。可这泥吃人，埋下去就未必起得来。再放一息，能把追兵引到更深处，他或许能借乱流脱身，但图气多亮一息，师姐的事就再少一角。

他听见脚步声又近了十步。

刀尖刮过石壁，火星一闪。叶青在那一瞬看见了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残图的光正从指缝里往外渗，像水一样拦不住。

他必须选。

沟口的风变了，带着乱流深处特有的冷意，从黑水尽头倒灌回来。追兵还在往前。叶青松开了半寸手指。图气猛地一涨，比前三次都亮。他听见沟里有人惊叫：“在里头！”

脚步声全乱了。

叶青没等抽痛上来，反手往泥里一插，把残图的光往右前方一甩。图气像条青蛇蹿了出去，没入一丛黑乎乎的根须后面。追兵立刻朝那边扑去，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他也借着这亮，看见了身侧半尺外有块突起的石棱。叶青拼力一探，右手抓住了石棱，整个人从腥土里往外拔。泥吸得太紧，他像被什么东西咬着，肩头几乎脱臼，硬是把半截身子拖了出来。左腿从泥里抽出来时，带出一截断骨，惨白惨白的，不知是哪年月的东西。

他顾不上了。

追兵已经冲进那丛根须，有人喊“围住它”，刀光在暗处乱闪。叶青贴地滚到土壁边，反手把残图按死在心口。图气一灭，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半边，脑子里嗡的一声，某个画面碎得干干净净。

师姐塞东西时穿的那件衣裳，颜色没了。连灰都不是了。

他只记得师姐说过一句话，东西藏在北边。北边哪里，想不起来。

叶青没停。他贴着土壁往沟的更深处爬，手脚并用，像只被打断脊梁的野狗。身后的追兵已经发现那团图气散了，有人骂着转回头。叶青听见刀尖重新点地，朝他的方向来了。

他爬进一条更窄的暗沟。

土壁两面夹着，只容一个人侧身。黑水没了，脚下是半干的泥壳，踩上去裂开，露出底下红黑色的软泥。叶青侧身挤进去，肩头擦着土壁，沙沙地响。追兵到了沟口，刀尖伸进来探了探，又缩回去。

“太窄了，钻不进去。”

“气散了，人不在里面。”

叶青没有回头。他往里挤了三步，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又陷进暗沟的软泥。这回泥更黏，像熬稠的胶，他越挣越往下掉。残图从他手里滑出来，掉在泥面上，青气一明一灭。

叶青低头看着那张图。

追兵的声音就在沟口外，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