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她点了我眉心,我脑子里多了一个人】
苏念租的是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电梯,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呜呜地响。以前她总觉得这声音渗人,现在好了,家里直接多了个二百七十岁的女鬼,连渗人都变得有层次了。
林锦瑟坐在她的二手沙发上,姿态端庄得像在坐龙椅,正在研究她的智能电视。苏念躺在沙发上,脑袋枕着林锦瑟的腿——别问为什么枕得上去,问就是鬼没有重量。
“所以,”苏念盯着天花板,“你说下个月阴月阴日之前我必须把封印重新封上,不然就会变成那种……天天看见鬼的状态?”
“不止是看见。”林锦瑟的手指在她发间缓缓梳过,那触感若有若无,像微风吹过头发丝,“你身上的封印松动后,你就是行走的灯,方圆十里内的脏东西都会被你吸引过来。到时候你每天睁开眼,床边围着的‘人’比地铁早高峰还多。”
苏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果断决定不想了。
“你说的陆家,是什么来头?”
林锦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我生前的最后一年,宫里来了个姓陆的太医,叫陆明远。此人医术平平,却极擅钻营,入宫不到半年便得了圣眷。他对我那贴身侍女格外关照,那侍女背叛我之前,曾与他在御花园中密谈过三次。”
“你怀疑是他指使的?”
“不确定。”林锦瑟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困惑,“那侍女叫青禾,自幼跟我一起长大,我待她如亲姐妹。若说她贪图富贵,她大可直接投靠皇后,不必等那么多年。若说她受人胁迫,我查遍了她身边所有人,没有找到任何把柄。所以我想不明白。”
苏念翻了个身,面朝林锦瑟:“所以你查陆家,是为了找到当年那个太医的后人,问清楚原因?”
“我炼制的那个东西里,封存着我死前最后一刻的记忆。只要能找回它,我就能知道真相。”
苏念刚想继续问,手机忽然狂震起来。她拿起来一看,二十三条微信消息,全是老板发的。最后一条是语音,她点开,老板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利:“苏念!!甲方爸爸看了你的方案要疯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到公司来!!”
凌晨三点。甲方。疯了。
苏念感觉自己的血压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消息,林锦瑟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你那个老板,”林锦瑟淡淡地问,“是不是姓贾?”
苏念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锦瑟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写着“果然如此”四个大字。她看着苏念,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你明晚去赴他的约,就能见到陆家的人。”
“赴谁的约?什么约?你在说什么?”
林锦瑟已经重新拿起竹简,一副懒得再开口的样子。苏念盯着她看了三秒钟,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飞速套上外套冲出了门。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关门的瞬间,林锦瑟竹简上浮现出一行古篆小字,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便消失不见——
“陆家血脉,已现天机。此女命格,非比寻常。若成,则双魂归一;若败,则万劫不复。”
凌晨的公司写字楼空旷得像鬼城,只有苏念他们那层还亮着惨白的灯。她一推门进去,就看到贾总正站在会议室里,对着投影幕布上她的方案指指点点,旁边站着三个甲方的人。
其中一个人转过头来的时候,苏念的脚步骤然顿住。
那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人,穿着裁剪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眉眼轮廓深邃得像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那儿,周身自带一种沉稳的气场,跟这间乱糟糟的会议室格格不入,仿佛他身后应该是一座宫殿而不是一面白板。
他看苏念的眼神也很特别。不是甲方看乙方的打量,不是男人看女人的审视,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神情。
苏念的脑子里突然响起林锦瑟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而是直接出现在她意识中的那种:“就是这个人。他叫陆时珩,陆明远的直系后代。他身上的气息,跟当年陆明远一模一样。”
苏念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瞳孔地震。她稳住表情,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疯狂开骂:你什么时候跟来的?!你能读我心?!你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
林锦瑟的声音带了一丝笑意:“我从一开始就在你意识里,我们共享感知。你感受到的每一丝情绪,我都能感受到。反之亦然。”
苏念在心里重重地“哦”了一声,然后非常刻意地、一字一顿地在脑子里想:那我现在关掉我的精神门禁,你进不来了吧?
林锦瑟沉默了片刻,声音里那丝笑意加深了几分:“你确定要关?”
苏念用实际行动回答——她在心里想象了一道门,“砰”地一声关上。然后她感觉意识里那个“外来者”的存在感确实减弱了许多,但仍然若有若无地飘在那儿,像隔了一层薄纱。
算了,先应付眼前的事。
贾总已经小跑着迎上来,一张胖脸笑得像朵菊花:“念念你可算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陆总,陆氏集团少东家,咱们今年的重头项目就是给陆氏做品牌全案。陆总,这是我们策划部的苏念,这个方案就是她主笔的。”
陆时珩朝苏念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苏小姐的方案我看过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冽,像冬日里第一口烈酒入喉,“逻辑很清晰,但缺了一个魂。”
苏念盯着他:“缺了什么魂?”
陆时珩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苏念的方案核心画了一个圈:“你这个方案的核心洞察是‘年轻人需要认同感’,方向没错,但太泛了。我要的不是让年轻人觉得‘这个品牌懂我’,我要的是让他们觉得‘这个品牌就是另一个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看着苏念的眼睛,那种目光太有穿透力,像是要透过她的脸看到后面站着什么人似的。
苏念被他看得后背有点发毛,但面上丝毫不露。她走上前,拿过陆时珩手里的马克笔,在他画的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品牌人格化——从‘懂你’到‘成为你’。”
“陆总的意思是不是,让品牌不再是用户的一个选项,而是用户的一个分身?用户不需要在品牌中寻找自己,因为品牌本身就是他自己?”
陆时珩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兴味取代。他看着白板上那行字,又看了看苏念,嘴角微微上扬:“苏小姐的反应速度很快。”
苏念谦虚地笑了笑,心里却翻涌着一个巨大的问号。她刚才写的那行字,根本不是她自己想的,而是意识里那个被“关在门外”的林锦瑟塞进来的。她明明已经把感知门关上了,林锦瑟的声音还是清晰得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
“关不掉的。”林锦瑟的声音凉飕飕地飘来,“我说了,你体内有我的魂魄碎片,我们之间不是附身,是共栖。你想关门,得先把我那一半魂魄还给我。而那一半魂魄,就在陆时珩身上。”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对上陆时珩的目光。
那个人正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神情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情。他的嘴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苏念读出了那两个字——
“锦瑟。”
会议结束后,苏念几乎是逃出会议室的。她冲进消防通道,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认识你。”她在心里说。
“他当然认识我,”林锦瑟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因为他体内也有我的魂魄碎片。当年我死后,我的魂魄碎成了三片。一片在你体内,一片在他体内,一片被封印在那件东西里。三片合一,我才算完整。”
苏念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一遍遍地碾碎重建:“所以你刚才说我的封印松动会吸引脏东西,也是骗我的?你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帮我,而是为了让我帮你从陆时珩身上拿回你那片魂魄?”
“我没有骗你,”林锦瑟的语气依然平静,“你的封印确实在松动,你身边确实会出现脏东西,你外婆确实替你挡了二十六年的煞。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找上你,也的确是为了拿回我的魂魄碎片。”
“但这个过程本来就是互利的。”林锦瑟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你想想,你有我的魂魄碎片,陆时珩也有。你们两个人之间天然就有一根线牵着,这根线会不断把你们拉近,直到你们两个人都陷入不可控的局面。与其被命运摆布,不如我来教你怎么主动掌控。”
苏念沉默了。
她想起刚才陆时珩看她的眼神,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目光。如果林锦瑟说的是真的,那陆时珩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属于林锦瑟的气息。他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她?
“他会接近你,”林锦瑟仿佛又读到了她的心思,“因为他身上的魂魄碎片也会本能地渴望完整。他会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就像铁屑被磁铁吸过去一样。你挡不住的,我也挡不住。”
苏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说你在阴间等了二百七十年,始终想不通青禾为什么要背叛你。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她背叛你,不是因为她想害你,而是因为她想救你?”
林锦瑟的沉默在意识里蔓延开来,那种沉默不是无声,而是像深海一样沉重,压得苏念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她已经离开了,林锦瑟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苏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叫林锦瑟?我刚才在你浴缸里,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自己的全名。”
苏念愣住了。她拼命回想,林锦瑟确实只说了自己姓林,从来没有完整地报过名字。可刚才她不由自主地从嘴里说出“林锦瑟”三个字的时候,那感觉不是在想,而是在回忆。
像是在回忆一个自己本就该知道的名字。
她的手机在这时候亮了起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苏小姐,明晚八点,陆家老宅,我等你来。你身上的封印,只有我能解。——陆时珩。”
苏念盯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林锦瑟为什么说“明晚去赴约就能见到陆家的人”了。
这场棋局,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落下了第一子。她以为自己是被动入局的棋子,但林锦瑟看她的眼神告诉她——她从来都不是棋子,她是这盘棋真正的主角。
只是她还不知道而已。
窗外,黎明的第一缕光刺破天际。而在那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睛,贪婪地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属于苏念的气息。1
老师这章的氛围拿捏得也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