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案封卷,皇城清宁半载有余。
四方小院的岁月温软如常,四人早已褪去经年奔波的仓皇,安守人间烟火。原以为此后只剩春茶秋光、岁岁寻常,一封加急密牒,自南疆驿道策马入京,打破了长久的安稳。
南疆瘴地,群山叠嶂,雾锁深林,世代聚居古寨部族,民风古朴,俗礼自成一脉。近月来,南荒雾竹寨怪事频发,成了边境无人能解的诡案,州府束手,只得奏请朝堂,请四人南下勘案。
谢砚辞拆开泛黄驿牒,墨字沉凝,字字惊心。
雾竹寨入山采药、伐竹的山民,但凡随身佩戴寨中祖传青竹平安符,深入瘴林三里之外,便会无端生出幻听。
耳畔萦绕细碎哭语、呜咽哀声,似孩童泣于深谷,似故人怨于空山。初时只扰人心神,久立林中,便会神志昏沉、辨不清方向,无数山民误入瘴雾深处,迷失归途,数日方能寻回,更有两人自此失踪,尸骨无存。
南疆本就多瘴气、多奇草,寨中流言疯传,皆言是瘴林山神嗔怒,青竹符触了山林煞气,引怨灵缠人,需献祭赎罪,方能保村寨平安。一时寨中人心惶惶,日日设祭,人人自危。
“南疆悬案,民俗诡谲,异于中原百案。”谢砚辞叠好牒文,抬眼望向三人,“朝廷命我四人南下,勘破瘴林异事,安抚寨民,厘清陈年旧冤。”
萧驰野折扇一收,眼底生出兴致:“中原玉佩幻案尽数了结,如今轮到南疆信物作祟,倒是新鲜。瘴林深寨、山野异俗,想来藏着不少尘封旧事。”
苏清沅微微颔首:“南疆多蛮荒奇草、毒瘴异株,不同于中原百草,此番幻听怪象,多半是草木药性所致,绝非山神怨灵。”
凌昭默然取过随身短刃,擦拭干净,沉声道:“前路多险,瘴林湿毒,我开路护行。”
四人即刻收拾行装。不带厚重案卷,只携药囊、短刃、纸笔,辞别京中小院,策马南下,奔赴千里南疆。
一路越往南走,天色愈润,山林愈幽。
中原秋光萧瑟,南疆却依旧草木葱茏,层林叠翠,雾气终年不散,氤氲在山谷林间,朦胧迷离。空气潮湿温热,裹挟着淡淡的草木腥气与瘴雾微苦,与北方山河全然不同。
七日疾驰,终抵雾竹寨。
村寨依山而建,竹楼层叠,错落挂着青竹符、草编幡旗,寨口老竹参天,竹影遮天蔽日。寨民衣着绣着南疆独有的蛙神、稻穗纹路,是当地世代传承的护寨图腾,古朴神秘。
寨老携一众族人早早等候,鬓发花白,满面忧色,见四人身着中原布衣、气度不凡,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四位大人远道而来,救救雾竹寨!”
寨老声音沙哑,满心焦灼:“这青竹平安符,是寨中百年旧俗,每一户孩童出世、成人,皆会琢竹为符,佩戴护身,镇瘴驱邪、保山林平安。百年无事,偏偏近月作怪,入林之人皆闻鬼哭,迷失山林,定是山神降罪啊!”
苏清沅抬手,接过寨老递来的一枚青竹符。
竹符是老竹精琢而成,纹路简单质朴,刻着寨中古老的平安纹路,常年被人手摩挲,温润光滑。她指尖细细抚过竹身纹路凹槽,凑近轻嗅,眸光微凝。
“不是山神降罪,亦无怨灵缠身。”
她声音清和,笃定无疑:“竹符纹理细密,凹槽深处封存泣雾草细末。此草唯南疆瘴林独有,生于浓雾阴湿之地,遇林间潮气、瘴风便缓缓散出微息。人吸入之后,不伤躯体,却能扰乱耳识,催生呜咽哭啼的幻听。瘴林雾重,视野受阻,人被幻听乱神,便极易迷失方向,困死深山。”
一语道破诡事根源,众人皆是一怔。
谢砚辞当即分派差事,条理分明:
“驰野,走访寨中老幼,查清青竹符的琢制匠人、百年传承来历,打探寨中多年前的山林旧案、人际恩怨;
清沅,辨识山中泣雾草,配制清神通窍汤药,为受幻听侵扰的寨民祛瘴安神;
凌昭,入夜驻守寨口竹林要道,暗中盯防,等候私自改造竹符、暗放药粉之人;
我查阅寨中族谱、祭祀旧册,深挖雾竹寨尘封多年的旧冤。”
四人各司其职,即刻入寨查探。
萧驰野游走竹楼街巷,与年长寨民闲谈问询,细碎拼凑旧事。
苏清沅入浅山寻采百草,对比药性,熬煮驱瘴汤药。
凌昭步履沉稳,巡查山林要道,目光凛冽,不放过半分异常。
谢砚辞静坐寨老竹楼,翻阅泛黄族谱、旧年祭祀记录。
夜色垂落南疆深山,雾色更浓,白茫茫笼罩整片山林,竹影摇曳,风声穿林,簌簌作响,竟有几分酷似人语呜咽。
一道佝偻身影,趁着浓雾夜色,步履蹒跚,悄悄走到寨口存放新琢竹符的竹架旁,指尖飞快,将细碎草末一点点抹进竹符纹路凹槽之中。
“站住!”
清冷喝声穿透浓雾,凌昭身形如影,瞬间掠至身前,短刃出鞘寸许,寒光映着白雾。
暗处人影浑身一颤,僵在原地,再无遁逃之力。
谢砚辞、苏清沅、萧驰野三人闻声赶来,围拢上前。
雾色之中,来人是一位年迈竹匠,须发皆白,指尖常年琢竹,布满老茧,是雾竹寨世代琢符的老匠人,人人称他竹翁。
萧驰野望着老人佝偻身形,缓缓道出被浓雾尘封的旧年冤案:
“二十年前,雾竹寨后山瘴林,盛产珍稀方竹,是寨中赖以谋生的至宝。竹翁唯一的孙儿,守山护林,正直本分,日日巡山,严禁外人滥伐古竹、破坏山林。
彼时,三名外乡竹木商贩觊觎后山珍竹,想要大肆砍伐牟利,却被少年屡次阻拦,怀恨在心。
三人串通寨中贪利小人,凭空捏造罪名,污蔑守山少年私卖寨中古树、盗取山林珍宝,败坏他名声,煽动族人愤恨。
少年清白被污,百口莫辩,被逐出世代居住的雾竹寨。他一心想要自证清白,独自深入浓雾瘴林,寻找证人证据,却不幸误入深山绝境,被瘴雾迷魂,再也没能回来。
自此,三名商贩霸占后山竹林,大肆砍伐,赚得盆满钵满,常年佩戴竹翁亲手所制的青竹平安符,入山伐竹,安然无事。
这百年护佑村寨的青竹符,成了竹翁复仇鸣冤的唯一器物。”
竹翁垂着苍老眼眸,枯瘦的双手紧紧攥着一枚未完工的青竹符,竹纹微凉,抵着掌心,积压二十年的悲苦,伴着雾中晚风,缓缓哽咽而出。
“我孙儿守林一生,护的是寨中山林,守的是族人安稳,从未私取半寸竹木。那些外乡恶人,毁他清白、断他生路、夺他山林,逼得他葬身瘴林。
我年年告状、次次申诉,可外乡商贩买通关节,寨中人偏听偏信,无人肯信一个老人的辩词,无人为我孙儿伸冤。
我老了,无力持刀复仇,无力辩驳世人。只能将泣雾草细末藏进竹符纹路,只愿那些恶人入山之时,日日听闻空山哭语,尝一尝我孙儿当年孤身迷雾、无人相援、含冤无诉的绝望!
我只想惩戒恶人,从未想过伤及无辜族人……”
老人声泪俱下,二十年执念、二十年孤苦、二十年沉冤,尽数藏在一枚枚青竹符中。
苏清沅轻声劝慰,语气温柔却通透:
“老人家的丧孙之痛、沉冤之苦,我们尽数明白。可泣雾草不分善恶,瘴林无眼,寻常寨民、无辜孩童入山,佩戴竹符便会被幻听扰神,迷失深山。私怨复仇,只会牵连无辜,酿成更多悲剧,从来洗不净陈年冤屈。”
谢砚辞神色肃穆,目光坦荡:
“今日我查阅寨中旧册、寻访邻里人证,已查清当年竹木商贩构陷夺林、污蔑善人的全部罪证。时隔二十年,今日便为你孙儿重审旧案,还他清白,昭雪沉冤。
但你以奇草造幻、惊扰村寨、危及族人安危,虽事出有因,罪责不可免除。”
当夜,苏清沅连夜调配驱瘴清神汤药,分给连日被幻听惊扰、心神不宁的寨民。不过半日,萦绕耳畔的呜咽空响尽数消散,昏沉迷茫之感彻底褪去。
寨中所有青竹平安符尽数收回,四人逐一清理纹路凹槽中残留的泣雾草细末,打磨干净,恢复百年平安器物的本貌。
次日,雾竹寨空场设临时公堂。
当年作恶的三名竹木商贩、串通污蔑少年的寨中小人,被尽数传唤到庭。面对铁证如山,无从抵赖,俯首认罪,依法惩处。
二十年沉冤,一朝得雪。
竹翁看着当众昭雪的供词,看着孙儿清白终被世人知晓,垂首落泪,多年执念,一朝得释。
念其身世凄苦、半生含冤、未曾蓄意残害无辜,官府从轻处置。令竹翁留在寨中,传授族人辨识瘴草、规避林雾、进山自保之法,守护雾竹寨山林安宁。
午后雾散天晴,南疆深山终得清朗。
后山竹林青翠繁茂,雾气渐消,风穿竹林,只剩簌簌清响,再无空山鬼哭、幻听扰人。
萧驰野立于寨口老竹之下,望着满山青竹,轻声感慨:
“竹符本是镇瘴护安之物,人心藏怨,执念沉底,便让灵山竹海,生出空山悲声。”
苏清沅望着澄澈山林,缓缓轻叹:
“瘴林本无怨灵,乱人心神的,从来是经年未平的冤苦,无处安放的执念。”
谢砚辞收好新录的牒案卷宗,抬眼望向连绵南疆群山:
“雾竹寨一案了结。南荒广袤,古寨万千,瘴地奇冤未尽,前路仍有异牒待勘。”
凌昭抬眸望向远山迷雾,沉声道:
“前路有案,我等前行。”
南荒第一案落定。
下一章:渡口铜铃,夜舟失神案。
南疆渡口夜行船,船家随身铜铃入夜自鸣,船夫闻声失神、离岸漂舟,传言是江水怨魂锁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