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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铭罕恒:软阱

两天的郊外团建匆匆落幕。

大巴车驶回训练基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上一层昏黄的暮色。练习生们拖着疲惫的身体陆续下车,背包斜挎在肩头,三三两两说笑讨论着这两天山间寻宝的趣事。

陈奕恒走路的时候依旧微微跛着脚,脚踝的肿胀消下去大半,但用力落地还会传来隐隐的钝痛。他刻意落在人群中间,尽量和陈浚铭、陈思罕拉开一小段距离。

团建山中发生的争执、凉亭里无声的较量,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底。

回到宿舍,他简单洗漱完便躺倒在床上。原本以为短暂的外出可以舒缓紧绷的情绪,到头来,他心里的包袱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第二天清晨,训练恢复往日的节奏。

舞蹈室的镜子映出少年们整齐的身影。热身、基本功、新曲目扒舞,整个练习室充斥着音乐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声响。陈奕恒动作不敢完全放开,扭伤的脚踝限制了跳跃、转身的力度。

一个高难度的旋转动作落地,他下意识微微偏过重心,身体一晃。

陈浚铭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温热的手掌贴在小臂上。

“小心一点。”他压低声音,气息落在陈奕恒的耳边。

陈奕恒身子轻轻一僵,立刻站直,不动声色地轻轻抽回手臂:“我没事。”

站在斜后方的陈思罕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握着手机,放慢录像的速度,目光牢牢锁定陈奕恒微微浮肿的脚踝。

休息的时候,所有人四散坐下补水。陈奕恒独自坐到角落,背靠着墙壁,卷起裤脚轻轻揉着受伤的位置。

一瓶拧开瓶盖的温水递到眼前。

他抬起头,陈思罕站在他面前。

“不要用力揉搓扭伤的地方。”陈思罕蹲下身,视线落在他的脚踝,“会加重淤血。”

陈奕恒接过矿泉水,低声道谢。

陈浚铭拿着一小袋软糖走过来,顺势坐到陈奕恒的另一边。他拆开包装袋,拿出一颗橘子味的软糖递过去。

“你以前训练累了,很爱吃这个。”

一左一右,两个人无声地包围住他。陈奕恒捏着水瓶的指尖微微收紧。旁边其他练习生忙着闲聊打闹,没有人留意到这个角落里暗流涌动的氛围。

接下来的半个月,基地生活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

表面上,三人是配合默契的队友,排练、声乐课、体能训练都可以正常完成。老师常常表扬他们三人组合稳定、舞台氛围感好。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镜头、老师看不见的角落,无声的争夺战从未停歇。

陈浚铭擅长抓住细碎的机会撒娇,用从前相处的习惯勾起陈奕恒的不忍心。练舞结束,他会假装体力透支,轻轻靠在陈奕恒肩膀上喘息;吃饭的时候,他把陈奕恒爱吃的菜悄悄夹到他餐盘里。

陈思罕则走润物细无声的路线。他记下陈奕恒的作息,知道他什么时候容易犯困、嗓子容易干涩,提前备好润喉糖;陈奕恒的舞蹈服松了线,他悄悄拿去针线房缝补妥当;陈奕恒的课程笔记遗漏了重点,他默默整理一份完整的副本。

他们不再直白地开口告白,可所有行动都在无声宣告自己的心意。

陈奕恒被两份截然不同的温柔裹挟。

他没有办法狠下心,直白地撕破脸、厉声拒绝。少年人滚烫热烈的真心摆在他面前,每一次冷冰冰的推开,都会让他生出浓重的负罪感。

可只要他收下一颗糖、一杯温水,对方眼底亮起的微光,又会给他一种自己正在默许这份暧昧的错觉。

他越来越疲惫。

周五傍晚,训练结束,通知临时召开全体练习生会议。

负责人站在会议室前方,手里拿着一份计划表,目光扫过在座所有少年。

“三个月之后,会举办一场大型内部淘汰赛。综合舞台评分、日常表现,排名末尾的几位练习生,将会暂时离开本部。”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瞬间安静。

紧张的气息蔓延在整个房间。所有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淘汰赛意味着危机。一旦排名落后,长久以来的努力就有可能付诸东流。

散会后,练习室炸开一阵低声的讨论。大家神色不安,互相打听接下来训练安排。

陈奕恒的心也悬了起来。出道的机会本就来之不易,他绝对不能在淘汰赛之中掉队。他把全部心思暂时放到舞台上,打算把儿女情长全部压到心底。

他走到镜子前,一遍一遍抠着舞蹈细节。

陈浚铭走到他身侧:“淘汰赛压力很大,如果你需要陪练,我随时都可以留下来。”

陈思罕紧跟着开口:“我可以帮你录完整的直拍视频,一点点抠动作瑕疵。”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要成为陈奕恒最可靠的后盾。

陈奕恒点点头:“麻烦你们了。”

接下来的一周,三人常常留在练习室加练到深夜。

偌大空旷的房间只剩下伴奏音乐、脚步声。陈奕恒站在中间,一遍一遍完整跳完整支备选曲目。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陈浚铭站在侧面,帮他纠正手部姿态;陈思罕举着手机,缓慢回放录像,标记每一处不足。

夜深,基地大部分房间已经熄灯。

陈奕恒停下动作,扶着镜子大口喘气。

“先歇一会儿吧。”陈浚铭递过来一条毛巾。

陈奕恒接过毛巾擦汗,坐到地板上。他背靠着落地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日高强度训练,加上心底挥之不去的烦恼,他整个人精神紧绷。

陈思罕把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到他手边。

“晚上喝一点,可以缓解疲惫。”

陈奕恒端起杯子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抚平身体的酸痛。

陈浚铭坐在他对面,安静地望着他略显憔悴的脸。

“恒哥,最近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是不是淘汰赛的压力太大了?”

陈奕恒轻轻摇头:“不全是。”

他顿了顿,犹豫很久,还是决定趁着只有他们三个人,把话说开。

“浚铭,思罕。”他抬起头,眼底带着认真,“淘汰赛快要来了,我们能不能把所有私人情绪暂时放一放?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舞台。”

陈浚铭指尖微微攥紧。

“我可以把心思放到训练上。”他轻声说,“可是我没有办法停止喜欢你。”

陈思罕垂了垂眼:“我可以不去打扰你,但是我不会收回这份心意。”

陈奕恒听到这样的回答,心口一阵发闷。

他原本以为淘汰赛的压力,可以让两个人暂时放下执念,专心事业。现在他才明白,喜欢不会因为外部的压力轻易消散。

“那至少,不要让这件事影响我们三个人的训练状态。”陈奕恒低声说。

“我们答应你。”陈思罕缓缓开口。

那天晚上之后,他们的确收敛了私下的暧昧举动。

三人一起练舞的时候,话题几乎全部围绕动作、节拍、表情管理。旁人看来,他们就是并肩备战淘汰赛的最好队友。

可陈奕恒能够敏锐察觉到,两道视线无时无刻不在落在自己身上。

日子飞快流逝,距离淘汰赛只剩一个月。

这天午休,陈奕恒独自来到天台透气。天台风很大,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趴在护栏边往下望着基地的庭院,脑子里不断梳理着接下来的训练计划。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陈浚铭走上天台。

“大家都在午休,你怎么一个人上来了?”陈浚铭走到他身边,靠着护栏。

“楼下有点吵。”陈奕恒淡淡地回答。

天台的风把两个人的声音吹散。

陈浚铭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恒哥,如果这次淘汰赛我顺利留下来,以后出道了,你会不会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陈奕恒身体一僵。他没有料到陈浚铭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

“出道的事情还很遥远。”陈奕恒避开这个问题。

“可是我愿意等。”陈浚铭侧过头凝视他,“不管多久,我都愿意等。”

就在这时,天台的铁门被推开。

陈思罕站在门口,清晰地听见了这句话。

他缓步走到护栏的另一侧。

天台宽阔,可三个人站在这里,空间仿佛瞬间被压缩。

“浚铭,你不该现在给他施加这种压力。”陈思罕平静地说道。

“我说的只是我心里真实的想法。”陈浚铭抬眼看向陈思罕,“难道你没有想过出道之后和他在一起吗?”

陈思罕没有否认。

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陈奕恒闭上双眼,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以为把话题转移到舞台,就可以暂时躲开情感的漩涡。但他渐渐意识到,只要那两份心意还存在,无论他逃到什么地方,这场拉锯都不会结束。

他转过身,打算离开天台。

“我先下楼了。”

他走到铁门旁边,手刚刚碰到门把手,陈浚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奕恒,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喜欢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一句话,让陈奕恒的脚步停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给出回答,轻轻拉开门走下楼梯。

天台之上只剩下陈浚铭和陈思罕两个人。

风呼啸着掠过护栏。

“如果淘汰赛结束,他还是不肯动心。你打算怎么办?”陈浚铭看向身侧的少年。

陈思罕望向楼下少年消失的方向,眼底蒙上一层深不见底的阴翳。

“我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