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之中缓缓向前推移。

陈奕恒刻意拉开距离的举动，并没有让陈浚铭与陈思罕心底的执念消散，反倒一点点催化了藏在温柔外壳之下的不安。

他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陈奕恒的躲闪。一起组队排练时，他会下意识避开近距离的肢体配合；食堂用餐，他总会抢先坐到其他练习生的身旁；训练结束，他几乎不会留给二人任何单独说话的机会。

陈奕恒以为只要自己保持分寸，这份失衡的局面就可以慢慢平复。可他不知道，少年人汹涌的爱意一旦生出恐慌，就很容易长出偏执的棱角。

周三下午的声乐课结束，一群练习生吵吵闹闹走出教室。陈奕恒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打算回房间拿上篮球，去球场放松一会儿。最近连日紧绷，他迫切想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快步回到宿舍，抓起篮球，戴好帽子，趁着其他人没有注意，悄悄从侧门溜出宿舍楼。

秋日午后的阳光柔和，空旷篮球场没有别的人。陈奕恒把帽子压低，抬手拍打着篮球。球鞋摩擦塑胶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汗水慢慢浸透他的后颈，压抑许久的烦闷随着一次次跳跃渐渐消散。

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偷偷溜出来的行踪，已经被陈浚铭看见了。

陈浚铭原本打算去找陈奕恒，走到宿舍楼拐角的时候，恰好瞥见他独自离开的背影。

少年脚步一顿，心底瞬间涌上一阵酸涩。陈奕恒宁愿一个人躲到球场，都不愿意和自己多说几句话。一股委屈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他犹豫片刻，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篮球场的铁丝网外，陈浚铭静静站着，隔着围栏望着场内挥洒汗水的陈奕恒。

没过多久，陈思罕也寻了过来。

他留意到陈奕恒匆匆离开，又看见站在围栏外一动不动的陈浚铭，瞬间明白了眼下的状况。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都没有说话，一同望向球场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停下。陈奕恒喘着气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水，无意间抬眼，正好对上围栏里两道沉沉的目光。

他浑身一僵。

本来想要逃离两个人的视线，到头来还是被找到了。

陈奕恒抱着篮球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陈浚铭率先推开铁丝网小门，快步走到场内。

“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压抑的委屈，“你是在躲我们吗？”

陈奕恒把篮球放到脚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球面纹路。

“我只是想出来放松一下。”

陈思罕也缓步走入球场，站到陈奕恒的另一侧。

空旷的篮球场上，三人再次形成一个密闭的三角。

没有其他练习生，没有老师，所有伪装都可以卸下。

“你最近一直在避开我们。”陈思罕平静地点破事实，“我们有那么让你为难吗？”

陈奕恒轻轻咬住下唇。他不想直白地刺伤他们，可长久的回避已经快要耗尽他的力气。

“我不是想要刻意疏远你们。”他抬起头，眼底带着疲惫，“只是现在这样，我真的很难受。我们本来应该只是队友。”

“可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只把你当成队友。”陈浚铭往前迈出一步，眼底翻涌着执拗，“恒哥，你能不能试着看一看我？”

“感情不是勉强就可以的。”陈奕恒低声回应。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浚铭心上。他垂下双手，肩膀绷得紧紧的。

陈思罕的目光落在陈奕恒苍白疲倦的脸上。他心里清楚，继续这样逼迫，只会把陈奕恒推得更远。他伸手轻轻拉住情绪快要失控的陈浚铭的胳膊。

“先别逼他。”

陈浚铭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带着怒意：“你当然说得轻松。你总是一副冷静的样子，可是你和我想要的东西一模一样。”

两个人之间紧绷的矛盾，在陈奕恒的面前彻底显露出来。

陈奕恒看着他们争执的模样，心脏沉甸甸往下坠。他捡起脚边的篮球，低声开口：“我先回去了。”

他绕过两个人，快步走出篮球场。

剩下陈浚铭和陈思罕留在空旷的球场中央。风吹过铁丝网，发出细碎的嗡鸣。

“我们再这样内耗下去，只会让他越来越害怕我们。”陈思罕转头看向陈浚铭。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就这样放手吗？”陈浚铭反问。

陈思罕沉默了几秒，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算计：“不能放手。但我们不能硬碰硬。如果我们两个人同时围上去，他本能就会逃跑。”

陈浚铭皱起眉头，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与其争抢，不如暂时收起锋芒。”陈思罕缓缓说道，“我们回到从前那样，装作没有告白过。给他一段喘息的时间。等他放下戒备，我们再慢慢靠近。”

陈浚铭迟疑地抿紧嘴唇。让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装作自己那份滚烫的心意可以被藏起来，实在太难。可是他不得不承认，陈思罕说得没错。只要陈奕恒一直防备着他们，他们就没有任何机会。

半晌，他缓缓点头。

回到宿舍的陈奕恒，关上房门后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气。

篮球场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他不知道这场僵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陈浚铭和陈思罕真的收敛了锋芒。

他们不再直白地表露爱意，不再找机会单独告白。训练场上的互动仿佛回到从前，递水、提醒动作、一起复盘舞台，一切看上去都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陈奕恒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他以为两个人终于想通，愿意把这份心思收回去，好好回归队友的身份。他慢慢放下了心底的戒备，不再刻意躲避他们。

他不知道，这份温和只是一种伪装。

两个人达成了隐秘的默契，暗中悄悄较量。

陈浚铭会抓住日常细碎的瞬间撒娇，唤醒陈奕恒从前习惯的宠溺；陈思罕则不动声色地包揽陈奕恒生活里大大小小的琐事，一点点渗透进他的全部日常。

午休的时候陈奕恒趴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小憩。

一件带着淡淡皂香的外套轻轻盖在了他的背上。陈奕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陈思罕安静坐在一旁。

另一边，陈浚铭趁着陈奕恒去卫生间的空隙，悄悄把一块甜甜的奶糖塞进他的笔袋。

他们不再激烈对峙，却把占有欲藏进一件件微小的事情里。

这天傍晚，全体练习生收到通知，基地将要组织为期两天的郊外团建。所有练习生统一住进山间民宿，开展户外游戏、集体烧烤活动。

消息传开，练习室内一片欢呼。

陈奕恒心里生出一丝期待。或许远离练习室紧绷的氛围，他可以暂时放下心里沉甸甸的包袱。

团建当天，大巴车一路驶向郊外。山林间空气清新，成片的绿树掠过车窗。

民宿坐落在半山腰，木屋错落分布。大家分好房间，陈奕恒被安排住进一间双人房。

拿到房卡的时候，他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和陈浚铭、陈思罕中的任何一个人同住。

傍晚，集体烧烤活动在院子里举行。炭火噼啪燃烧，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当中。少年们围坐在长桌边说笑打闹。

陈奕恒坐在长桌中段，手里拿着一串烤玉米，安静地听身边同伴闲聊。

陈浚铭坐在他的右斜方，时不时把烤熟的肉类夹到陈奕恒的餐盘里。

陈思罕坐在左侧，悄悄把一杯温度适宜的果汁推到他手边。

陈奕恒下意识说了两声谢谢，并没有多想。

夜色慢慢笼罩山林，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团建主持人组织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

一圈酒瓶在地面旋转。瓶口停下，直直对准陈奕恒。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起哄声。

“真心话！真心话！”

陈奕恒无奈地笑了笑：“好吧，真心话。”

有人大声提问：“现在有没有心动的人？”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陈奕恒身上。

陈奕恒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对面的陈浚铭与陈思罕。

两道视线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慌乱地避开众人的目光，轻轻摇头：“没有。”

话音落下，陈浚铭握着竹签的手指猛地收紧。

陈思罕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游戏继续进行。酒瓶旋转，瓶口落到陈浚铭的面前。

“大冒险！”

起哄声再起。一个练习生笑着开口：“选择在场的一个人，对视三十秒。”

所有人立刻开始看热闹。

陈浚铭没有丝毫犹豫，目光直直穿过人群，落在陈奕恒的脸上。

院子里的喧闹声淡去。

陈奕恒猝不及防撞上他热烈的视线，浑身僵硬。三十秒的对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三十秒结束，周围爆发出阵阵口哨声。

酒瓶再次转动，瓶口对准陈思罕。

陈思罕选择真心话。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少年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最后停留在陈奕恒身上。他没有开口回答，只是浅浅勾了一下唇角。

暧昧的氛围瞬间蔓延开来。

陈奕恒坐立难安，借口吹晚风，悄悄离开热闹的院子，独自沿着民宿外的小路散步。

山间小路没有路灯，只有微弱的月光穿过枝叶洒落地面。虫鸣此起彼伏。

他慢慢往前走，想要躲开方才尴尬的氛围。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陈奕恒回头。

月光下，陈浚铭站在不远处。

“我看你一个人出来了。”

陈奕恒停下脚步。

“恒哥，刚刚游戏里的对视，我不是在开玩笑。”陈浚铭缓缓走近，山间的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就算你现在没有心动，我也可以等。”

就在这时，另外一道脚步声从树影之中走出。

陈思罕站在月光之下。

“夜色太暗，一个人出来不安全。”

狭窄的林间小道，再次被三个人填满。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陈奕恒望着面前两个不肯轻易放弃的少年，心底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温柔的围困，或许永远都不会轻易结束。2